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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闷 ...

  •   暴雨是在傍晚时分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从窗纸的破洞斜灌进来,在窗台下积起一滩,又蜿蜒着流向低处。阁楼里弥漫着一股雨水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浓重潮气。

      许莫蜷在床上,薄被湿冷地贴在身上。楼下的争吵早已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争吵本身更让人心悸。继母那句“弄走”,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冰冷的恐惧。

      腿疾在潮湿的天气里变本加厉,疼痛不再是钝响或啃咬,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尖锐的耳鸣,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痉挛。他咬着牙,一遍遍给自己揉按,药酒辛辣的气味几乎盖过了雨水的腥气,却怎么也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窗外一片混沌,雨幕模糊了河对岸棚户区的灯火,也模糊了那棵老树的轮廓。余生今天没有来。也许是因为这场暴雨,也许是因为……孙瘸子。

      许莫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数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一声,两声……直到意识在疼痛和疲惫中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音。宅子里静得可怕。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从楼下传来。不是脚步声,更像是重物拖拽,和刻意压低的、粗重的喘息。中间还夹杂着刘妈极力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劝阻:“太太……不能啊,少爷他……这要出人命的……”

      “闭嘴!再啰嗦连你一起扔出去!”是继母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尖厉的呵斥,“趁着老爷没回来,赶紧把这晦气东西处理了!还想留着过年吗?!”

      处理?许莫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臂却抖得厉害。

      拖拽的声音沿着楼梯,缓慢而坚定地往上来了!吱呀作响的楼梯板承受着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是刘妈一个人的脚步。至少还有两个人,沉重的,带着一股狠劲。

      许莫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从不从内上锁的房门。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是许莫没见过的陌生面孔,穿着短打,面相粗野,眼神凶狠。雨水和泥泞沾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子,在地板上留下肮脏的印子。继母站在他们身后半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看着屋内。

      刘妈被挡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不敢再出声。

      “就是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床上的许莫。

      “对,就是他。”继母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赶紧的,抬走。按说好的地方扔。”

      抬走?扔?

      许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不是要把他关起来,是要直接把他扔出去!像扔一件破烂家具,一堆垃圾!

      “不……”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两个汉子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身雨水和汗液的酸臭气。他们不由分说,一人一边,粗暴地抓住了许莫的胳膊和肩膀,将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放开……你们放开我!”许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踢打,但他的力量在两条壮汉面前微不足道。他摔在地上,冰冷的木板硌得生疼。那两人毫不留情,像拖死狗一样,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门口拖去。

      单薄的衣衫被扯得凌乱,磨破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许莫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蹭过门槛,传来一阵剧痛。

      “太太!太太求您了!不能这样啊!少爷会死的!”刘妈终于哭喊出声,扑上来想阻拦,却被继母狠狠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死?”继母冷笑一声,“死了倒干净!省得拖累全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拖走!”

      许莫被拖出了房门,拖过了阴暗的走廊。他的头撞在楼梯拐角的柱子上,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能感觉到粗糙的手掌掐进他皮肉的疼痛,能看到楼梯下方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等待吞噬他的巨口。

      不!不能就这么被扔出去!像野狗一样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求生欲在绝境中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在经过楼梯转角那个堆放旧物、光线最暗的角落时,许莫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猛地抬起尚能活动的上半身,一口狠狠咬在了抓着他左臂的那个汉子手腕上!

      “啊——!”那汉子猝不及防,剧痛之下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的松动!许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身体借着那汉子松手的力道和另一人拖拽的惯性,狠狠向侧方一滚!

      “砰!”

      他整个人从楼梯中段摔了下去!不是被拖着走,而是自己主动摔了下去!脊背、肩膀、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楼梯台阶上,一路翻滚,天旋地转,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最后“咚”地一声闷响,摔在了楼下堂屋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自己粗嘎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和喉咙里涌上的浓重血腥味。

      楼上传来惊怒的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许莫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无处不痛,但他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了一丝清明。他发现自己摔在了堂屋通往后面厨房的过道口附近。他记得,厨房后面有个堆放柴火杂物的偏厦,偏厦有一扇很少上锁的、通往宅子后面荒废小院的后门!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着地,完全不顾身体仿佛散架般的疼痛,朝着那个方向,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去。身后,那两个汉子和继母已经冲下了楼梯。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继母尖厉的声音变了调。

      许莫不敢回头,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双腿,拼命往前挪。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就在一只大手即将抓住他脚踝的瞬间,许莫的手猛地扒住了偏厦那扇低矮的木门门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半个身子滚了进去,然后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拉上!

      门外传来咒骂和撞门声。但这偏厦的门虽然破旧,却是厚实的杂木,一时竟没能撞开。

      偏厦里堆满了柴捆、破家具和杂物,光线昏暗,灰尘呛人。许莫瘫在门后的阴影里,大口呕出血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这门挡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在杂物堆中疯狂扫视。没有出路,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头顶。柴堆垒得很高,几乎挨着房梁,而房梁上方,靠近屋脊的地方,似乎有一块活动的、用来通风换气的亮瓦盖板,边缘透着极其微弱的天光。

      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开始晃动。

      没有时间犹豫了。许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抓住粗糙的柴捆,手指被木刺扎破也毫无所觉,开始用双臂的力量,拖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朝着柴堆顶端,一点一点,向上攀爬。每移动一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血和汗模糊了视线。

      终于,他够到了房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翻上房梁,然后,伸手去推那块亮瓦盖板。

      盖板被雨水泡得有些胀,卡得很紧。他用肩膀去顶,用头去撞。

      一下,两下……

      “哐当!”下面的门被撞开了!两个汉子冲了进来,灰尘飞扬。

      就在他们抬头望上来的一刹那——

      “咔啦!”

      盖板被顶开了!冰冷的、带着雨丝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许莫抓住边缘,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奋力往外一送!

      他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去,摔在了偏厦湿滑陡峭的屋顶瓦片上!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指甲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终于在滑到屋檐边缘时,抓住了一截凸出的、腐朽的椽子!

      他整个人悬在了屋檐外!身下,就是黑黢黢的、荒草丛生的后院,和更远处那条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河。

      偏厦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攀爬柴堆的声音。

      许莫吊在半空,手臂的肌肉撕裂般疼痛,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高度,又看了一眼远处河边——那里,似乎有一星极其微弱的、晃动着的火光?像是有人提着风灯在走。

      是余生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也没有选择。

      他松开了手。

      身体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被拉长,又瞬间缩短。

      “噗通!”

      没有预想中摔在坚硬地面的剧痛,也没有坠入深水的冰冷。他落入了一大堆松软、潮湿、带着腐败气息的物体里——是后院墙根下,那个积年累月堆放的、厚厚的烂草和枯叶堆!

      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呛出一口血,但至少,没有当场摔死。

      他躺在腐草堆里,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却清晰地听到偏厦屋顶上传来汉子的叫骂和继母气急败坏的声音:“废物!下去找!他跑不远!”

      脚步声杂乱地朝着偏厦后门冲来。

      许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腐草堆里滚出来,将自己缩进了旁边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阴影里,死死屏住呼吸。

      两个汉子提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灯笼冲了出来,昏黄的光晃过草丛、灌木、墙角。光影几次掠过许莫藏身的地方,最近时,他甚至能闻到灯笼散发出的劣质油脂气味和汉子身上的汗臭。

      “妈的,摔下来还能跑了?”带疤的汉子骂咧咧。

      “肯定在附近!搜!”另一个道。

      灯笼的光在荒草丛中晃动。许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搜捕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灌木的枝条被拨动。

      就在这时,后院通往前院的那扇小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一个苍老的、带着焦急的呼喊:“太太!太太!不好了!老爷……老爷在前面晕过去了!像是急火攻心!”

      是门房老赵的声音。

      正要拨开许莫面前灌木的汉子动作一顿。

      偏厦门口,继母的身影出现,声音带着惊疑:“什么?老爷晕了?”

      “千真万确!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您快去看看啊!”老赵的声音更急了。

      灯笼的光晃动起来,显然,提灯的汉子也迟疑了。

      继母站在原地,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幻不定。许莫的“失踪”固然要紧,但许秉忠在这个节骨眼上晕倒,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家产、债务、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麻烦更大。

      “先回去!”继母终于咬牙道,狠狠地瞪了一眼黑洞洞的后院,“算他命大!你们两个,先把老爷那边稳住!”

      灯笼的光迅速移开,脚步声杂沓着往前院去了。后院小门被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传来。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雨水滴答从屋檐落下,和草丛里虫豸微弱的鸣叫。

      许莫躺在冰冷的泥水和灌木丛里,浑身湿透,血、汗、泥浆混在一起。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席卷上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出来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被“扔”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河的方向。那一星微弱的、晃动的火光早已不见。夜色浓稠,雨丝冰凉。

      他不能留在这里。天亮之后,继母缓过神来,一定会再派人来找。这后院并不安全。

      他看向那面矮墙。墙外,是河,和那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过去。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开始朝着矮墙的方向,再一次,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蠕动。身后,留下一道模糊的、混合着血污和泥水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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