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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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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棚户区破败的屋檐下,以一种粗糙而缓慢的节奏流淌。天光从墙壁裂缝和门板破洞挪移,分割出晨昏。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霉味、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附近河水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有一种属于贫民窟特有的、黏稠的生存气息。
许莫被困在那张硬板床上。腰侧的剧痛在最初几天后,逐渐沉淀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牵拉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提醒着那处的损伤。腿上的夹板绑得很紧,布料勒进皮肉,久了便是一片麻木的刺痛,只有偶尔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带来尖锐的提醒。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半梦半醒地忍受疼痛,听着外面棚户区永无休止的嘈杂。
余生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回来时,手里会提着一点简单的食物——几个馒头,一块硬饼,或者一点稀薄的菜汤。有时则两手空空,脸色比平日更沉,眼神里的倦意藏都藏不住。他手臂上那些针孔,似乎又添了新的,颜色深浅不一。
他们很少交谈。余生回来,通常是先查看一下许莫的伤口,换药,重新绑紧夹板或腰间的布带。他的动作依旧说不上温柔,但比最初熟练了些许,偶尔力道重了,听到许莫压抑的抽气,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然后放轻些。换完药,他会分给许莫一点食物,自己则坐在木箱上或墙角,沉默地吃完他那份,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许莫知道余生处境艰难。孙瘸子那边的债和“交代”像阴云笼罩。那场火灾后的第二天,就又有陌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过,目光阴沉地扫过这间破屋。余生似乎也尽量减少了外出停留的时间,每次回来都带着警惕。
这天傍晚,余生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廉价消毒水的气味。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抿着,将手里一个油纸包放在木箱上,便直接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撩起水用力搓洗着脸和胳膊。
许莫靠在床头,看着他挽起的袖子下,小臂上除了旧的针孔,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长长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抽打过,边缘已经泛出紫黑色。洗完后,余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伤口或吃东西,而是靠着墙,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
“你……”许莫出声,声音沙哑。
余生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有些空茫,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没事。”他走到木箱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面窝头和一点咸菜。他掰了半个窝头递给许莫,自己也拿起一个,慢慢啃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干硬食物的细微声响。
“钱……”许莫咽下嘴里粗粞的食物,看着余生手臂上那道刺眼的淤青,“孙瘸子那边……”
“说了,我能解决。”余生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啃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许莫,目光锐利,“你养好你的伤,别想这些没用的。”
许莫垂下眼,不再说话。胸口却堵着一团浊气,闷得发疼。他知道自己问也无用,只会平添烦躁。他只是一个被藏在破屋里的、需要被喂食和上药的累赘。
夜里,许莫被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呻吟惊醒。声音来自墙角,余生睡觉的地方。
他屏息听着。不是梦呓,更像是忍受疼痛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气音。还有布料摩擦和身体辗转的细微响动。
许莫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向墙角那片更浓的阴影。他知道,余生手臂上那道淤青,恐怕伤得不轻,而白天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是强撑。
第二天,余生照旧天蒙蒙亮就出去了。回来时,脸上倦色更重,那道淤青似乎也肿胀得更明显了些。但他依旧一言不发,给许莫换药,分食,然后沉默地坐在角落。
这种沉默,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在许莫心上。他看着余生日益憔悴的侧脸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种无能为力的负罪感和焦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这天下午,余生又出去了。许莫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目光落在屋里——除了床、木箱、水盆,墙角堆着余生几件破旧衣物,还有一个缺了腿、用砖垫着的矮凳,上面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和那个粗陶药瓶。地面是坑洼的泥地,积着灰尘和鞋底带进来的泥渍。
他咬着牙,忍着腰腿的疼痛,用胳膊肘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从床上挪了下来。双脚触地时,夹板传来的压迫和腿部的虚软让他差点栽倒,他连忙用手扶住床沿,喘息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了第一次“打扫”。没有工具,他就用手,将地面较大的杂物捡起来,堆到墙角。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挪到水盆边,就着盆底一点残水,浸湿了身上那件余生旧褂子的衣角,然后趴在地上,用那点湿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床沿、木箱表面、矮凳上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没有停。
他还注意到,余生那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胡乱堆在墙角,沾着泥点和汗渍。他挪过去,将衣服一件件捡起,叠放得稍微整齐些——虽然他也不知道,在这破屋里,“整齐”有何意义。
做完这些,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屋子里并没有变得干净多少,泥地依旧坑洼,墙壁依旧斑驳,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凌乱了。
傍晚余生回来时,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略微整齐的墙角,擦过的床沿和木箱,又落在瘫坐在地上、满身灰尘和汗迹、脸色惨白却仰头看着他的许莫身上。
余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走到许莫身边,弯下腰,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动作比平时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谁让你动的?”余生开口,语气算不上好,但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
许莫靠在床头,喘息着,看着他:“我……没事做。”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余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拿起木箱上的食物——今天只有一个干硬的饼和一点咸菜疙瘩。他掰了一多半,递给许莫,自己只留了很小一块。
许莫看着他手里那小得可怜的饼块,喉咙发紧。“你吃太少了。”
“不饿。”余生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走到墙角,背对着床,几口就把那块小饼吞了下去,然后端起破碗,灌了几口凉水。
许莫捏着手里那块明显多出来的饼,食不知味。他看着余生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吞咽而微微滑动的喉结,和手臂上那道刺眼的淤青。
夜里,许莫又开始发低烧。伤口在白天那一番折腾后,似乎有些发炎。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意识模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碗碟轻碰的声音。有什么微苦的液体被小心地喂进他嘴里。一只结实的手臂垫在他颈后,支撑着他。
“喝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莫依言吞咽着。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那只手一直停留在他额头,掌心有薄茧,粗糙,却意外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许莫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朝那点凉意蹭了蹭,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那只手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后半夜,烧渐渐退了。许莫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朦胧间,他似乎听到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许莫的身体在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恢复。腰侧的牵拉感依旧,但剧痛减轻了些,只要不做大动作,已能勉强忍受。腿上的夹板拆掉了,余生用旧布条重新做了松紧合适的固定。双腿依旧无力,膝盖以下几乎没有任何知觉,但至少,在余生搀扶下,他能勉强靠着床沿或墙壁,站立一小会儿。
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却让许莫死灰般的心里,燃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火苗。他开始更积极地尝试活动上肢,扶着墙壁或木箱,练习挪动。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疼痛和虚脱,汗水浸透那件宽大的旧褂子,但他坚持着。
余生对他的这些“折腾”,从最初的沉默以对,到后来,偶尔会在旁边看着,在他快要摔倒时,伸手扶一把,或者在他力竭时,将他抱回床上。依旧没什么话,但那种无声的默许和偶尔及时的援手,成了许莫坚持下去的微弱动力。
食物依旧是最大的问题。余生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有时只有一个馒头两人分食。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那道手臂上的淤青消退得很慢,颜色变成难看的黄褐色。许莫能感觉到,他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气息越来越沉。
这天,余生天没亮就出去了,直到日头西斜才回来。推门进来时,他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他手里空空如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才走进来,靠着木箱滑坐在地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许莫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提到了嗓子眼。“余生?”
余生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声音嘶哑得厉害:“……没事。饿一天,死不了。”
许莫看着他手臂上——今天似乎没有新添的针孔,但旧的那些,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想起余生提过的“坏了规矩”,想起孙瘸子的逼债。余生今天,是不是根本没能“卖”成血?或者,遇到了别的麻烦?
“你……”许莫喉咙发干,“你去……哪里了?”
余生没回答,只是靠着木箱,气息微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许莫身上,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许莫看不懂的、复杂的疲惫。“许莫,”他声音很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弄不到吃的了,你怎么办?”
许莫愣住了。他看着余生灰败的脸色,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余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爬回许宅门口等死?还是爬进那条河里?
他看着余生,看着这个将他从泥泞里背回来、给了他一线生机的人,此刻同样被逼到了绝境。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慢慢地,用尽力气,从床上挪了下来,扶着床沿,站稳。然后,他看向余生,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余生看着他,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震惊,又像是别的什么。随即,那波动被更深的晦暗覆盖。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露出一个极苦涩的弧度。“你能想什么办法?”
许莫被问住了。是啊,他能想什么办法?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
但他没有退缩,执拗地迎着余生的目光:“总有办法。偷,抢,骗……或者,回去求他们。”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耻辱,却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可能之一——用他自己的“回去”,或许能换余生一时的喘息。
余生猛地抬眼,盯着他,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那里面翻滚着怒意,还有一丝……近乎受伤的冰冷。“回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力道,“回去让他们再扔你一次?还是打断你的腿,让你彻底爬不出来?”
许莫被他眼里的戾气刺得心头一颤,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那怎么办?看着你……”
“我的事!”余生低吼出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扶着木箱,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又滑坐下去,撞得木箱一声闷响。
两人僵持着,破败的小屋里,空气凝滞,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余生先偏开了头,不再看许莫。他垂着眼,盯着泥地上某处污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疲惫空洞:“……会有办法的。饿不死。”
他说完,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墙角,和衣躺下,背对着许莫,不再说话。
许莫站在原地,扶着床沿,手指冰凉。他看着余生蜷缩在墙角的、清瘦而孤峭的背影,胸口堵得快要爆炸。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百倍。
他知道,余生所谓的“办法”,无非是再去卖血,去更危险的地方,用更伤害自己的方式,换取那点微薄的食物。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
夜色渐深。棚户区的声音渐渐沉寂。
许莫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胃袋。而比饥饿更磨人的,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不能一直这样。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余生的负担。
一个模糊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听着墙角余生平稳却轻细的呼吸,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