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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 ...

  •   饥饿感不是一刀捅进来的疼,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腐蚀,从胃里蔓延开,浸透四肢百骸,让骨头缝里都发空发酸。嘴里唾液分泌得旺盛,却只带来更强烈的、对食物的渴望。头脑因为缺乏能量而一阵阵发晕,视线也有些飘忽。

      余生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依旧什么也没带回来。他离开时,脸色比昨天更差,脚步虚浮,却挺直着背脊,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许莫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棚户区清晨惯有的嘈杂里。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褂子。布料粗糙,磨着掌心。

      他不能等。不能眼睁睁看着余生为了那点可怜的食物,把自己耗干。

      他睁开眼,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梭巡。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上。那是余生唯一像点样子的“家具”。他记得,余生有时会从里面拿出药瓶、布条,或者几件衣物。

      他挣扎着,忍着腰腿的疼痛,从床上挪下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木箱边。箱子没锁,只是一个简单的木扣搭着。他颤抖着手,打开箱盖。

      里面东西很少。几件叠放着的、打补丁的旧衣裤,洗得发白。那卷用剩的干净布条。粗陶药瓶已经快空了。一个边缘生锈的小铁盒,很眼熟,是余生放钱的那个。许莫犹豫了一下,拿起铁盒,很轻。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面额极小的毛票,加起来恐怕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还有两张同样叠放着的油纸——是他当初从阁楼带出来的,吃包子馒头时留下的。纸被抚得很平,边角整齐。

      许莫捏着那两张薄薄的油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合上铁盒,放回原处。

      箱底还有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巴掌大的硬物。他拿出来,打开布包。

      是一个黄铜墨盒。边缘磨得发亮,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个。

      许莫拿着墨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余生竟然一直留着它,还带到了这里。为什么?是因为那天“偷”了又还回来,觉得是个物件?还是……别的?

      他将墨盒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铜质贴着手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然后,他将墨盒重新包好,放回箱子最底层,盖好箱盖。

      他回到床边坐下,喘息着。木箱里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值钱到可以立刻换吃的的东西。余生,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需要出去。不是像上次那样,逃命般地爬出去,而是要去……弄点吃的回来。用什么方法?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余生的话,记得这棚户区的生存法则。偷,抢,骗,或者……乞讨。

      最后这个选项,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饥饿感更令人作呕。但他看着自己无力的双腿,看着这间徒有四壁的破屋,悲哀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唯一可能做到的方式。

      他再次挪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沓。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正午偏西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一股比屋里更复杂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垃圾的腐臭、煤烟、劣质油脂、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食物香气,勾得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扶着门框,站稳。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打量余生生存的这个世界。

      巷子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人错身,地面是黑乎乎的烂泥,混杂着污水和垃圾。两旁是低矮歪斜的窝棚,大多用木板、油毡、甚至破席子搭成,顶上压着石头或砖块。墙壁斑驳,糊着旧报纸或破布。许多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或者干脆敞着,露出里面更昏暗杂乱的一角。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追逐哭闹,女人坐在门口,蓬头垢面地做着活计或骂着孩子,男人们大多不见踪影,或许出去找活了。

      他的出现,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还有漠然。他穿着余生宽大的旧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血色,靠在门框上,双腿明显不自然地弯曲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病弱的苍白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许莫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尝试着自己站立。双腿虚软,腰侧传来熟悉的牵拉痛,但他咬牙稳住了。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记得余生每次离开,大多是朝着巷子口,也就是靠近稍微“繁华”些的街市方向去。而那条河,在另一个方向。

      他选择了巷子口。那里人更多,或许……机会也多些。

      他扶着斑驳潮湿的墙壁,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双腿使不上劲,全靠手臂撑着墙壁和腰腹那点可怜的力量维持平衡。粗糙的墙壁摩擦着他的手掌和胳膊。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巷子里的住户看着他这副样子,目光各异。有人露出同情,但很快转过脸去;有人只是漠然地看一眼,继续忙自己的;还有两个蹲在墙角抽烟的闲汉,冲他吹了声口哨,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

      许莫低着头,只盯着脚下坑洼泥泞的路面,不去看任何人。耻辱感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脸颊和胸腔,但他没有停下。

      巷子不长,他却仿佛走了很久。终于,他挪到了巷子口。外面是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土路,同样是泥泞不堪,但行人多了不少,路两旁也有些低矮的店铺和摊贩。空气里的气味更杂了,食物的香气也更明显了些——刚出笼的馒头味,炸油条的油腻气,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带着肉味的汤香。

      许莫靠在巷口的土墙上,喘息着,胃里因为饥饿和闻到食物气味而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目光扫过那些摊贩。卖馒头的老妇,炸油条的跛脚老头,一个支着破锅卖杂碎汤的矮胖男人……摊子前都围着人,用脏兮兮的零钱或铜板交换着食物。

      他没有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他该怎么办?直接过去乞讨?像那些蜷缩在街角的乞丐一样,伸出肮脏的手?

      他的手指抠进身后粗糙的土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喉咙干涩得发疼。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针头线脑、兼带补锅底的小摊后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和一个粗嘎的男声。

      “……说了多少次了!这锅补了又漏!白瞎我的钱!今天你不给我退钱,我砸了你的摊子!”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又摔了!想讹钱?没门!”

      争吵很快升级,引来一些人围观。卖杂碎汤的矮胖男人也探出头看热闹,锅里的汤沸滚着,香气四溢。

      许莫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口沸腾的汤锅旁,摊主随手放在一个破木凳上的粗瓷海碗上。碗里还有小半碗没卖完的、带着油星的杂碎汤,上面飘着几段葱叶。摊主的注意力全被争吵吸引过去了。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进许莫的脑海。

      他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空白。他知道这不对,这是偷。但他更知道,余生可能正饿着肚子,在某个更危险的地方挣扎。

      他没有时间犹豫。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吵吸引,趁着摊主背对着汤锅指手画脚,许莫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虽然这速度在旁人看来依旧缓慢得可笑),挪到了那个破木凳边。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只沉重的海碗。碗沿油腻腻的,还有些烫手。

      他端起碗,转身,想退回巷子阴影里。

      就在这时,那摊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摊主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许莫手里端着的、属于他的海碗,和他碗里那点剩汤。那张油腻的胖脸上瞬间涨红,眼睛瞪圆了。

      “小瘪三!敢偷老子的东西!”一声怒吼,炸雷般响起。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这声吼吸引,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许莫和他手里的碗上。

      许莫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端着碗,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泥地里。

      那矮胖摊主已经几步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朝许莫脸上狠狠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断腿的贼胚子!活腻歪了!”

      许莫下意识地闭紧眼,偏过头,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和更可怕的羞辱。

      预期的巴掌没有落下。

      一只手臂,从斜刺里猛地伸过来,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摊主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摊主“哎哟”一声,手臂被硬生生格在半空,动弹不得。

      许莫惊愕地睁开眼。

      余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半边身子挡在他前面。他比摊主瘦削得多,此刻却像一根绷紧的铁桩,死死钉在那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冷得吓人,直直盯着那摊主。

      “他的汤钱,我付。”余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碴子似的硬,砸在嘈杂的空气里。

      摊主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又惊又怒:“付?你付得起吗?这断腿的小贼偷我东西!”

      “我说了,我付。”余生重复,语气更冷,攥着摊主手腕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放手。或者,你想把事情闹大?”

      他的目光扫过摊主腰间系钱的褡裢,又扫过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最后落回摊主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底层厮混久了的人才懂的、豁出一切的狠戾。

      摊主被他眼神里的光刺得心里一虚,又瞥见余生另一只垂在身侧、下意识握紧成拳的手,和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针孔与淤伤。他想起关于这个卖血小子的某些传闻,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

      “你……你付就付!一个铜板!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色厉内荏地嚷道,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

      余生没再看他,松开手,转身,面对着许莫。他看也没看许莫手里那碗汤,只是伸出手,语气平淡:“碗给我。”

      许莫手指僵硬,颤抖着将海碗递过去。汤洒出来一些,烫红了他的手背。

      余生接过碗,走到摊主的破锅边,将里面那小半碗剩汤,连同碗一起,“哐当”一声,直接倒回了滚沸的锅里。油星溅起。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那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胸口内袋——摸出一个温热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许莫手里。又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磨得发亮的铜板,屈指一弹,铜板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摊主面前的破铁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做完这些,他回身,走到许莫面前,背对着他,蹲下身。

      “上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许莫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许莫看着眼前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油纸包,里面传来熟悉的、干硬食物的触感。他没有犹豫,趴了上去。

      余生稳稳地将他背起,转身,在一众围观者各异的目光和摊主余怒未消的嘟囔声中,大步离开了巷口,重新走进那条狭窄泥泞的巷道。

      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许莫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颈侧冰凉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脊背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的震颤。余生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许莫耳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余生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和棚户区嘈杂的背景音。

      回到那间破屋,余生将许莫放在床上,然后走到墙角,背对着他,站了很久。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

      许莫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指尖冰凉。他看着余生僵硬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终于,余生转过身。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看着许莫,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怒意,有疲惫,有后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许莫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余生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瘸子的人,今天就在那片转悠?”

      许莫身体一颤,抬起眼。

      “你知不知道,”余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重的力道,“要是刚才不是我正好回来,你会被那胖子打成什么样?被那些人围着看笑话,像看一条偷食的野狗?”

      许莫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捏得油纸包窸窣作响。

      “我……”他想解释,想说他是想弄点吃的,想帮他,但所有的话在余生此刻的眼神下,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愚蠢。

      “谁让你出去的?”余生逼近一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许莫脸上,“谁让你去偷的?啊?你以为你很能耐?以为自己能帮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暴怒和……恐慌。“许莫!你给我听清楚!你这条命,是我从泥里刨出来的!没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准死在外面!更不准用这种方式去死!明白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破旧的屋顶簌簌落灰。余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又被狠狠惊吓后的、血红的戾气。

      许莫被他吼得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硬沉默的人,此刻失控般的模样。他能清晰地看到余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重的后怕。

      原来,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偷”这个行为带来的羞辱和危险,更是……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再一次,以那种不堪的方式,消失在眼前?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许莫心脏外围那层厚重的冰壳。酸涩、疼痛、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汹涌地冲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噎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余生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僵住了。胸口那股翻腾的暴怒和恐慌,像是被这冰冷的泪水骤然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钝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倦意的黑。

      他不再看许莫,走到木箱边,拿起那个被许莫带回来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他将其中一个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连同油纸一起,塞回许莫手里。

      “吃。”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不容置疑。

      然后,他拿着自己那半个馒头,走到墙角,背对着许莫坐下,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几乎是凶狠地啃咬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吞咽下去。

      许莫捏着手里温热的半个馒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模糊了视线。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将馒头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干硬粗糙的食物刮着喉咙,混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古怪而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执着地、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属于棚户区的嘈杂。

      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沉落的微尘,和两个蜷缩在破败角落里、沉默地吞咽着生存苦涩的年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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