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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 ...

  •   那半个杂面馒头,像是掺了沙砾,每咽下一口,都刮得喉咙生疼。眼泪止住了,但脸上紧绷绷的,残留着盐渍的痕迹。许莫低着头,小口却用力地啃咬着,直到最后一点碎屑都消失在掌心里。胃里有了点沉甸甸的东西,不再是那种抓心挠肝的空,但心口那团滞闷,却更重了。

      余生背对着他,坐在墙角,那半个馒头也早已吃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屋子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药膏的辛辣、霉味、灰尘,还有刚刚那场激烈冲突留下的、无形的硝烟味。

      许莫慢慢抬起头,看着余生清瘦孤峭的背影。阳光从门板缝隙挤进来窄窄的一道,恰好落在他肩胛骨凸起的地方,将那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照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紧贴的、嶙峋的骨头形状。那背影绷得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石头。

      他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别的什么。但喉咙像是被那粗糙的馒头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任何语言在刚才余生那番嘶吼和此刻这死寂的沉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动了动嘴唇,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余生像是听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时间在沉闷中流逝。棚户区午后的嘈杂声浪,隔着薄薄的墙壁涌进来,更反衬出屋里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余生终于站了起来。他动作有些迟缓,走到木箱边,拿起那个空了的粗陶药瓶,晃了晃,又放下。然后,他走到水盆边,就着盆底剩下的一点浑浊的凉水,洗了把脸,用力搓了搓手臂上那道已经变成黄褐色的淤青。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

      “我出去一趟。”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听不出情绪,“你别出去。也别……再做那种事。”

      他没说“那种事”是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莫看着他放在门板上的、骨节分明的手,那上面除了薄茧,还有些细小的、新鲜的擦伤。他想问“你去哪”,想问他是不是又要去卖血,是不是要去应付孙瘸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更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小心。”

      余生放在门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应声,拉开门,侧身出去了,又将门仔细掩好。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许莫一个人。他靠在床头,听着余生远去的、有些虚浮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被外界的嘈杂吞没。

      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余生刚才的状态不对。那不仅仅是疲惫和饥饿,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灰败。他想起余生塞给他的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想起他弹给摊主的那枚铜板。钱从哪里来的?他今天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莫的目光再次落在墙角那个破木箱上。他挣扎着挪下床,打开箱盖。底层,那个用破布包着的黄铜墨盒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微颤。他将墨盒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能从这冰凉的物件里汲取一点力量或启示。

      然后,他看向空荡荡的屋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只是等着余生带回那点可能带着血和危险的食物。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等死的囚笼。

      他忍着腰腿的疼痛,开始再一次,更仔细地“整理”。这次,他找到了半块破瓦片,用它当铲子,将泥地上大一些的垃圾和土块归拢到角落。没有水,他就用那件换下来的、更脏的旧褂子当抹布,蘸着盆底最后一点湿气,擦拭床沿、木箱、矮凳。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固执地继续着。

      他还将余生那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门口,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光,仔细拍打上面的灰尘和泥点,尽管这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然后,他将它们叠放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箱一角。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大口喘息。屋子里并没有变得干净明亮,泥地依旧坑洼,墙壁依旧斑驳漏风,但至少,多了一点属于“人”的、努力维持秩序的痕迹。

      他看着自己因为劳作而沾染更多灰尘泥污的双手,看着身上那件余生宽大的、同样沾了污渍的旧褂子,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摇曳得更坚定了一些。

      他不能去偷,去抢。但他可以试着,让这个他们暂时栖身的角落,更像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棚户区亮起了零星昏黄的灯火。余生还没有回来。

      许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挪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房梁,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各种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余生被孙瘸子的人堵住了,毒打;或者,在卖血的地方晕倒了;又或者,为了弄钱,去了更危险的地方……

      每一幕都让他冷汗涔涔。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逼疯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拖沓着,一步步靠近。

      是余生!

      许莫的心猛地提起,又重重落下。

      门被推开,余生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袋,看起来依旧是空的。但他另一只手里,却提着一个用草绳系着的、小小的瓦罐。

      他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泛着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走路时,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他将帆布袋扔在墙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提着那个小瓦罐,走到床边,放在木箱上。瓦罐里传来微弱的、液体晃动的声音,还有一丝极淡的、米粥的香气飘散出来。

      “粥。”余生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解开草绳,掀开瓦罐盖子,一股更浓郁的米香混合着一点不知名草药的气味弥散开来。里面是半罐熬得稀烂、几乎看不到米粒的薄粥,颜色微微发黄。

      余生拿起那个豁口的粗瓷碗,用一把同样破旧的木勺,将粥盛进碗里。粥很烫,热气袅袅。他将碗递给许莫。

      许莫接过碗,手指触碰碗壁的温热。他看着余生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喉咙发紧:“你……吃了吗?”

      余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又从瓦罐里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然后走到墙角,背对着许莫,慢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用尽力气才能咽下去。

      许莫捧着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没有味道,只有米粒熬化后最朴素的甘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草药味。但这口温热的液体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的慰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切实。

      两人就在这沉默中,分食了那半罐稀薄的米粥。粥很快见底,瓦罐壁上挂着黏稠的浆液。

      余生放下碗,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

      “你……”许莫看着他手臂上——今天似乎没有新的针孔,但旧的淤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依旧刺眼。“这粥……是买的?”他问,声音很轻。

      余生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没有看许莫,只是补充了一句:“……用墨盒换的。”

      许莫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他猛地看向余生:“什么?”

      余生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你那个黄铜墨盒。我拿去当铺了。换了点钱,买了药,买了米。”

      许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他张着嘴,看着余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墨盒……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被他用来……换了这半罐稀粥和不知名的草药?

      耻辱、心痛、愤怒、还有更深沉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在努力让这个“家”好一点,却不知道,余生早已在背后,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维持着两人最低限度的生存。

      “为什么……”他声音抖得厉害,“那是……那是我……”

      “那是个死物。”余生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许莫心里,“换不来吃的,换不来药,留着有什么用?等你饿死了,瘸死了,抱着它一起烂在土里?”

      他的话残酷而直白,撕开了所有温情的、无用的幻想。在这片泥泞里,活下去,是唯一真实的法则。任何不能用来换取生存的东西,都毫无价值。

      许莫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他看着余生那张毫无血色的、写满疲惫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新旧伤痕,所有的质问和委屈,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窒息。

      是啊,一个墨盒,怎么能和余生的血、余生的命相比?怎么能和眼前这半罐救命的稀粥相比?

      他垂下眼,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粥渍,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吼,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心痛、愧疚和彻底认清现实的悲凉。

      余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恼,又像是无奈。他别开脸,不再看他。

      “药在罐底。”余生说,声音低沉了些,“捣碎的草药,掺在粥里了。对你的伤有好处。明天……我再想办法。”

      他说完,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门边,拉灭了那盏昏黄的电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两人在黑暗中各自沉默。许莫捧着空碗,指尖冰凉。余生靠在墙角,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极力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

      许久,黑暗里响起余生沙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许莫,记着。在这里,命最贱,也最贵。想活着,就得拿东西去换。脸面、念想、尊严……都是狗屁。只有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想别的。”

      许莫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衣领。余生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清晰而疼痛的印记。

      他知道,余生说的是对的。这泥泞里的人间,没有温情脉脉的救赎,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交换。余生用他的血,用他偷来的墨盒,换来了他苟延残喘的生机。

      而他,又能拿什么去换?

      他擦掉脸上的泪,在黑暗中,慢慢躺下。腰腿的疼痛依旧,但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草药带来的暖意,在身体深处缓慢散开。

      他必须活下去。用余生教给他的方式,在这片泥泞里,先活下来。

      窗外,棚户区的夜,深沉而无边。远处,河水的流淌声,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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