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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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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最深的时候,雨又来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敲打着屋顶残缺的油毡和瓦片,淅淅沥沥,没完没了。雨水顺着墙壁的裂缝渗进来,在泥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冰冷的水迹,空气里的霉味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
许莫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腰侧的钝痛和腿上麻刺的感觉在潮湿里格外清晰。黑暗浓稠,只有墙角那堆湿透的柴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余生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
那半罐掺了草药的稀粥,像一点微弱的炭火,暂时暖了胃,却驱不散这破屋里浸骨的寒。墨盒换来的钱,买了米和药,恐怕也所剩无几。明天,余生又要去哪里“想办法”?
许莫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更深的黑暗。余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冰冷而坚硬。在这里,命是用东西换的。他还有什么能换?
天蒙蒙亮时,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牛毛细雨。余生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更迟缓。他走到水盆边,就着昨夜积下的雨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咳了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
许莫也挣扎着坐起来。腰间的布条松了些,他摸索着重新系紧。腿上的夹板拆掉后,固定的布带也需要调整。他忍着疼,自己动手。
余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木箱边,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除了那几件旧衣服和空药瓶,再无他物。他沉默地合上盖子,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今天……”他背对着许莫,声音沙哑,“我可能晚点回来。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粥底,你热了喝。”
许莫系布带的手指顿住,抬头看向他清瘦僵直的背影。“你去哪?”
余生没有回答,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找个活。正经活。”
正经活?在棚户区,能有什么“正经活”轮得到余生这样一个身上有“麻烦”、除了卖血没什么其他技能的半大青年?许莫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孙瘸子,想起那些在附近转悠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心孙瘸子的人。”许莫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余生“嗯”了一声,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冰冷的、带着雨丝的风瞬间灌进来,吹动了许莫额前汗湿的碎发。门被重新掩上,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潮湿的街道。
屋子里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只有细雨敲打物体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起的摊贩收拾家伙的响动。
许莫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慢慢挪下床,扶着墙壁,走到那个用三块砖头支着的小土灶边。灶上架着一口边缘有裂痕的旧铁锅,里面果然留着一点粘稠的、已经冷透的粥底,颜色暗沉。
没有柴火了。墙角那点潮湿的碎柴,根本点不着。
他盯着锅底那点冰冷的食物残渣,胃里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预感。余生所谓的“正经活”,恐怕凶多吉少。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回到床边,拿起那件属于自己的、余生换给他穿的旧褂子——比余生身上那件稍微合身一点点,但也同样破旧单薄。他将褂子仔细穿好,系好每一个残余的布扣。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整理床铺。将那块粗糙的床单拉平,将余生那件当被子盖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泥地上的水迹在渐渐干涸,留下深色的印子。墙壁上的裂缝像一张张无声咧开的嘴。这个“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却也是他和余生目前仅有的容身之处。
他必须守住这里。至少,在余生回来之前。
他走到门后,拿起那根抵门的、并不结实的木棍,握在手里。棍子粗糙,有些扎手。他又挪到窗边——那扇用破木板钉死的、唯一的小窗,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狭窄潮湿的巷道。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等待和警惕中缓慢爬行。棚户区白天的声浪渐渐响起,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叫骂,男人的吆喝,各种声音混杂着雨声,涌进这间破屋。偶尔有脚步声在门外经过,或近或远,许莫的心便跟着提起又落下。
临近中午时,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寻常住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沉重而杂乱,带着一股蛮横的气息,径直朝着这间破屋而来。
许莫的心脏猛地缩紧,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是这家吧?”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没错,那小子就住这儿。妈的,躲了好几天了,今天总算逮着影了!”另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接道。
是孙瘸子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砰砰砰!”粗暴的拍门声响起,震得门板簌簌发抖,灰尘扑簌簌落下。
“余生!开门!别他妈装死!知道你在里面!欠孙爷的钱,今天连本带利,该清算了!”又是那个叫“彪哥”的壮汉的声音。
许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余生不在。只有他。
拍门声更响了,夹杂着咒骂和用脚踹门的闷响。薄薄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栓在剧烈晃动。
“妈的,给老子撞开!”彪哥吼道。
“砰!砰!”更猛烈的撞击声传来,门板剧烈震颤,边缘已经开始变形、开裂!
许莫知道,这扇门挡不了多久。他看了看四周,无处可藏。他也不能藏。如果让这些人闯进来,发现余生不在,很可能会把屋子翻个底朝天,或者干脆守在这里等余生回来。无论哪种,都是绝境。
就在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眼看就要被撞开的刹那——
许莫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声喊道:“他不在!”
声音沙哑尖利,突兀地刺破了拍门声和咒骂声。
门外的撞击戛然而止。一阵短暂的寂静。
“谁?”彪哥狐疑的声音响起,“屋里还有别人?”
许莫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出去了。你们改天再来。”
“改天?”门外传来嗤笑声,“小子,你谁啊?敢替余生那杂种说话?把门打开!”
“我说了,他不在。”许莫重复,手指紧紧攥着木棍,掌心全是冷汗。
“不开是吧?”彪哥的声音冷了下来,“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兄弟们,给我把门卸了!”
更猛烈的撞击再次响起!门板发出绝望的呻吟,裂缝扩大,一块木板“咔嚓”一声断裂,露出外面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和彪哥那双凶狠的眼睛。
“哟,还真有个小白脸?”彪哥透过破洞,看见了屋里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却紧握着木棍的许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狞笑,“我说余生那小子最近怎么魂不守舍,原来是藏了个相好的?还是个瘸子?哈哈!”
污言秽语和猥琐的笑声从破洞外传来。许莫的脸瞬间涨红,耻辱和愤怒冲上头顶,握着木棍的手指捏得发白。
“把门撞开!把这小瘸子揪出来!妈的,说不定能从他身上问出余生的下落,还能……”彪哥淫邪地笑着,话未说完。
就在他们准备发动最后一次撞击时,巷子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奔跑声,和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尖利的呼喊:
“彪哥!彪哥!不好了!码头……码头那边打起来了!孙爷让您赶紧带人过去!咱们的人吃了亏,见血了!”
奔跑声和呼喊声瞬间吸引了门外几人的注意力。
“什么?”彪哥猛地转身,“码头?谁他妈敢动孙爷的货?”
“不……不知道!来了好些生面孔,凶得很!您快去啊!”报信的少年气喘吁吁,声音里满是惊恐。
彪哥脸色一变,显然码头的“货”比逼债更重要。他狠狠瞪了一眼破门后隐约可见的许莫,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告诉余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债,连带着利息,孙爷记下了!”
丢下几句狠话,他带着手下,急匆匆朝着码头方向跑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
许莫依旧靠着墙,浑身僵硬,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发软,慢慢滑坐下去,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他看着那扇被撞得变形、露出破洞的木门,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潮湿的巷道景象,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这扇门,已经不能再提供任何庇护了。
他必须把它修好。在余生回来之前,在那些人可能再次折返之前。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边。门栓已经歪斜,几块木板断裂,连接处松脱。他试着将断裂的木板拼回去,但手上没力气,也没有工具。
他环顾屋内。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有几根长短不一的废旧木条,也许是余生以前捡回来打算当柴烧的。还有那把缺了腿、用砖垫着的矮凳。
他挪过去,抽出两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条,又费力地将矮凳拖到门边。他拿起地上那根抵门的木棍,用它当作简易的锤子,尝试着将木条钉在门板断裂和松脱的地方。
没有钉子,他就将布条撕成更细的条,浸湿了,紧紧缠在木条和门板的接合处,试图固定。湿布条很快在冷风里变得僵硬,效果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做得很慢,很吃力。腰部的伤口因为弯腰和用力而阵阵抽痛,额上的汗水混着灰尘流下来,迷了眼睛。手指被粗糙的木刺扎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当最后一块松动最厉害的门板被勉强固定住,用剩余的布条将门栓勉强绑回原位时,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修补过的、依旧摇摇欲坠的木门,剧烈喘息。
门依旧破败,布满补丁和湿布条,但它至少又重新立在了那里,勉强隔开了屋内和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许莫看着自己的手,脏污,破损,沾着血和泥。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翻过书页,如今却在学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去修补一扇破门,去试图抓住一点点安全感。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缝隙里那片灰暗的天空。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淅淅沥沥。
余生,你在哪里?你的“正经活”,顺利吗?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在经历了刚才的惊险和这番笨拙的修补后,没有熄灭,反而似乎,摇曳得更顽强了一些。
他要活下去。和余生一起,在这扇破门后面,在这片泥泞里,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