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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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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收住,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惨淡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巷子里的烂泥被踩得更加污浊不堪,混合着各种垃圾,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味。修补过的木门勉强挡着风,但潮湿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沁入骨髓。
许莫蜷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余生那件单薄的外套,依旧冷得牙齿微微打颤。腰腿的疼痛在寒冷和久坐不动中变得愈发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肉和骨头缝里。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那点冰冷的粥底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棚户区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喧嚣一些,各种声响——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醉汉的嚎叫,野狗的厮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令人不安的背景音。每一次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或是在附近停留,他的心都会下意识地提起,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落下。
余生还没有回来。
许莫的目光落在门板上那些粗糙的修补痕迹上。湿布条在阴冷中并未完全干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丑陋的伤疤。他想起白天彪哥那双透过破洞看过来的、凶狠淫邪的眼睛,还有那些污言秽语。耻辱和恐惧的后劲,此刻才真正泛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码头那边打起来了,孙瘸子吃了亏。这对余生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彪哥他们暂时被牵制,但以孙瘸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事后会不会更疯狂地追索余生的“债”?余生所谓的“正经活”,会不会因此受到波及?
各种糟糕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像阴沟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破裂,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夜色渐深,外面的嘈杂声浪并未完全平息,但终究比最热闹时安静了些许。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破门板发出轻微的、呜咽般的呻吟。
就在许莫的意识因为寒冷、疼痛和疲惫而逐渐模糊时,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传来一声压抑的、极低的咳嗽,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痰音。
是余生!
许莫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腰却疼得使不上劲。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是许莫用那根木棍从里面抵住了。门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许莫?”
“是我。”许莫连忙应道,忍着疼挪下床,取下木棍,拉开了门。
余生站在门外。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被雨水浸透的、微微佝偻的轮廓。他浑身湿透,单薄的旧衣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惊人的骨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往下滴着水。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那个帆布袋也不见了。
浓重的水汽和一股……铁锈般的腥气,随着他一同涌进屋来。
“你……”许莫想问他怎么了,话却卡在喉咙里。
余生没说话,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有些迟缓。他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着,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许莫摸索着想点灯,手指碰到冰冷的灯绳,却犹豫了。他怕灯光下,看到更不堪的景象。
“别点。”余生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莫缩回手。黑暗中,两人沉默地站着。雨水顺着余生的衣角滴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越来越明显。
“你受伤了?”许莫终于问出声,声音干涩。
“……没事。”余生含糊地应了一声,试图站直身体,却似乎牵动了哪里,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许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手指触碰到他湿冷的手臂,入手却是一片黏腻湿滑!
是血!
许莫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你……”他声音都变了调。
“别碰!”余生猛地抽回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厉的抗拒,但随即又软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没事。擦破点皮。”
擦破点皮会流这么多血?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许莫僵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那冰冷黏腻的触感。他看着黑暗中余生模糊的轮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过气。
余生没再说话,摸索着走到墙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脱掉湿透外衣的声音,接着是身体滑坐在地上的闷响,和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哼。
许莫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余生不想让他看,不想让他担心,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余生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痛苦气息,像无数细针,扎在许莫的神经上。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着,看着。
他摸索着走到水盆边。盆里还有小半盆雨水,冰凉刺骨。他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浸湿了,然后,端着破碗,走到墙角余生坐着的地方。
“我给你……擦一下。”他蹲下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黑暗中,他看不清余生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抗拒。
“不用。”余生硬邦邦地说,试图推开他的手。
许莫没理会他的抗拒,凭着感觉,用湿布小心地触碰余生的手臂、肩膀、腰侧……触手所及,衣料破损,皮肤上多处是湿滑黏腻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还在缓缓渗血。最严重的一处在肋下,湿布擦过时,余生身体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许莫低声说,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他用湿布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泥污和血痂。水很凉,布很粗糙,每一下擦拭想必都带着刺痛,但余生没有再挣扎,只是紧绷着身体,黑暗中传来他越来越粗重、却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清理完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许莫的手犹豫着,伸向余生湿透、紧贴在身上的单衣下摆。那里血腥味最重。
余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里……不用。”余生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
许莫停住动作,在黑暗里,迎向余生可能的方向。他看不清余生的眼睛,但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戒备、难堪,还有深藏的痛楚。
“伤口不处理,会烂。”许莫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执拗。他知道,肋下那处伤,恐怕才是要害。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交织。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最终,余生先松开了手。他别开脸,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不再动弹,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
许莫抿紧嘴唇,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件湿透黏连的单衣下摆。手指触碰到一片温热黏腻、微微隆起的伤口,边缘粗糙,似乎是某种锐器划开又撕裂的。伤口不深,但很长,横在肋骨下方,皮肉翻着,血还在缓慢地渗出。
许莫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用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能感觉到余生身体的每一次细微颤抖和肌肉的紧绷。清理完,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粗陶药瓶——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药膏的渣滓。他用手指小心地刮出来,均匀地抹在伤口上。药膏所剩无几,只能勉强覆盖最严重的部分。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手指因为长时间触碰冰水和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撕下自己内衫更干净的里衬,扯成布条,摸索着,笨拙却仔细地替余生将肋下的伤口包扎起来。布条不够长,他不得不将两端紧紧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余生一言不发,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抽气。
包扎完,许莫累得几乎虚脱,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就坐在余生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沉默着,黑暗中只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余生才极其低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砂纸上磨出来的:“……码头卸货。跟人抢活,打起来了。”
简单几个字,勾勒出白日里一场为了生存而发生的、最原始野蛮的争斗。所谓“正经活”,不过是去码头上,用命搏那一点微薄的、论件计酬的工钱。而余生的“麻烦”身份,恐怕让他成了被排挤和针对的对象。
“钱……没拿到。”余生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自嘲。“白挨了顿打。”
许莫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混乱的码头,挥舞的棍棒和货物钩,余生瘦削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拳脚相加,锐器划破皮肉……而他拼死挣扎,最后却连那点用血汗换来的铜板都没能保住。
“孙瘸子的人……后来去了吗?”许莫问,声音发干。
“……去了。趁乱,想浑水摸鱼。”余生顿了一下,“彪哥看见我了。追了我两条巷子。”
许莫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余生身上的伤,不仅仅是抢活斗殴留下的,还有被孙瘸子的人追打的?他能想象余生拖着伤体,在泥泞复杂的巷子里亡命奔逃的样子。
“你……怎么甩掉他们的?”许莫问。
余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跳了河。从排污口爬上来,绕回来的。”
跳河。冰冷的,浑浊的,带着垃圾和病菌的河水。他身上那些擦伤和划伤,恐怕不少是那时候留下的。
许莫说不出话来。胸口堵得难受,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湿透的石头。
“门……”余生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他们来过?”
“嗯。白天。”许莫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细节,“被我挡回去了。后来码头出事,他们走了。我把门……修了一下。”
余生没再问。黑暗中,他侧过头,似乎看向了门的方向,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转动脖颈。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湿透的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被水泡得发软、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他摸索着,塞到许莫手里。
触手微凉,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许莫用手指仔细摸了摸,形状勉强可辨——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冷硬的杂面馒头。不知道是余生跳河前匆忙塞进口袋的,还是在逃跑路上捡到的,或者,是今天“正经活”唯一的、可怜的“收获”。
馒头被水泡得胀开,又冷又硬,沾满了泥污。
许莫捏着那个冰冷的、不成形的馒头,指尖传来粗糙湿黏的触感。他看着黑暗中余生模糊的、靠在墙上的轮廓,看着他那即使极力掩饰也依旧散发出浓重痛苦和疲惫的气息。
他没有问“你就吃这个?”或者“为什么给我?”。
他只是低下头,将那个肮脏冰冷的馒头,慢慢掰开。一半,塞回余生手里。另一半,送到自己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冰冷,湿黏,带着土腥味和河水特有的怪异口感,刮着喉咙,几乎难以下咽。但他和余生一样,沉默地,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两个年轻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蜷缩在破败漏风的墙角,就着冰冷的夜色和满嘴的泥沙,分食着一个从污浊河水里捞出来的、不成形的馒头。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不知哪家婴孩夜啼,声音细弱凄惶。
许莫咽下最后一口混杂着泥沙的馒头渣,喉咙被刮得生疼,胃里沉甸甸地梗着那块冰冷的东西。他闭上眼睛。
活下去。用尽一切方法,吞下一切苦涩,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