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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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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泥沙的腥涩,和着冷硬馒头粗粝的质感,仿佛还卡在喉咙深处。后半夜,余生在墙角发出了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痰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引来更低的、痛楚的抽气。许莫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听着那声音在黑暗里起落,像钝刀子在心口上慢慢拉锯。
天快亮时,咳嗽声终于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却并不安稳的呼吸。许莫也迷迷糊糊睡去,但很快又被冻醒。屋里寒气渗骨,湿气仿佛能凝结成水珠,滴落下来。他蜷缩着,将自己更深地裹进余生那件单薄的外套里,布料带着余生的体温和淡淡血腥气,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冷。
当天光艰难地从门缝和墙壁裂缝挤进来时,余生已经醒了。他靠着墙坐起,动作迟缓,脸色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肋下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和组织液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暗沉。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眉头立刻拧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莫也挣扎着坐起来。腰部的钝痛因为一夜的僵硬而加剧,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下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又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余生扶着墙,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脸色就白一分。他走到水盆边,看着盆底那点浑浊的雨水,没动。然后,他转向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除了几根湿柴和破瓦罐,什么都没有。帆布袋不见了,大概丢在了昨夜的混乱里。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那扇修补过后依旧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我去弄点水,和……吃的。”他声音嘶哑,没什么力气,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硬。
许莫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肋下那片刺眼的湿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你的伤……”
“死不了。”余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底下的虚弱。他拉开门,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他没有回头,侧身走了出去,又将门仔细掩好——尽管那门板已经起不了多少遮挡作用。
脚步声拖沓着,渐渐远去。
许莫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余生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弄”吃的,就是走到巷子口公用水龙头那里打点水,都够呛。他会不会晕倒在半路?会不会被孙瘸子的人撞见?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他环顾屋内,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这件还算完整的旧褂子上。布料粗糙,打着补丁,但至少是干的,比余生身上那件湿透破损的强些。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褂子,又从墙角余生那堆破衣服里,拣出一件相对不那么湿、破洞少些的汗衫,套在身上。汗衫也带着潮气和霉味,穿在身上空荡荡、冷冰冰的。
然后,他走到门边,拿起那根抵门的木棍,握在手里。他需要出去,至少要去巷子口看看,或许能打听到一点消息,或许……能捡到点什么。
推开那扇破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棚户区清晨特有的、混杂着煤烟、腐烂物和隔夜尿骚的复杂气味。巷子里泥泞不堪,几个早起的妇人正提着破桶去公用水龙头边排队,孩子们光着脚在泥水里追逐哭闹。
许莫扶着斑驳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巷子口挪去。双腿依旧虚软无力,腰部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移动而清晰传来。他尽量低着头,避开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审视的打量目光。
快到巷子口时,他听到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闲汉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码头那边,孙瘸子的人吃了大亏,货被抢了不少!”
“何止!孙瘸子气得吐血,放出话来,要揪出内鬼,还要让那些抢活的‘野狗’加倍吐出来!”
“啧,这下有好戏看了。那些在码头上讨食的,这几天怕是都不敢露头了。”
“可不是?我今早路过,看见好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眼神凶得很,像是在找什么人……”
许莫的心猛地一沉。他加快脚步——虽然这“加快”在旁人看来依旧缓慢——挪到巷口,朝外张望。
土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摊贩正无精打采地摆着摊子。没有余生的身影。倒是有两个穿着短打、眼神锐利的陌生汉子,正站在对面一个卖杂货的破棚子前,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过往行人。他们的目光扫过巷口时,在许莫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许莫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回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余生可能还没回来,也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他必须回去,把门堵好。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挪回那间破屋。关上门,用木棍死死抵住。然后,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衫。
时间在恐惧和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油上煎熬。他听着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异响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门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迟疑,停在了门口。
不是余生平时那种虽然轻却稳的步调。
许莫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手边的木棍。
“笃、笃。”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余生。余生不会这样敲门。
许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里面……有人吗?”一个压低了的女声响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是……余生哥家吗?”
是个女人?许莫一愣。
“我……我是刘妈。”外面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少爷……是您在里面吗?我偷偷来的,没人看见。”
刘妈?!许莫的心脏狠狠一跳。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应声。
“少爷,求您开开门……我知道您在。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刘妈的声音带着哀求,“太太那边……老爷病倒了,家里乱成一团,我趁乱出来的,就一会儿,没人知道。”
许秉忠病倒了?许莫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警惕取代。刘妈虽然是旧仆,但她毕竟是许家的人。这个时候找来,是福是祸?
他挣扎着站起来,透过门板的破洞往外看。昏暗中,确实只有刘妈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盖着布的竹篮,神色惊慌,左顾右盼。
许莫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移开了抵门的木棍,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刘妈看见他,眼睛立刻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少爷……真的是您……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她看着许莫苍白消瘦、穿着不合身破旧汗衫的样子,声音哽咽。
许莫没让她进来,只是堵在门口,声音冷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我打听的。”刘妈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那天您不见了,我就猜……猜到可能跟……跟那个卖血的小子有关。我偷偷问了附近的人,有人看见过……形容的样子,像是他住这片。我找了几天,今天才……才敢确定。”她将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少爷,这里有点吃的,干净的馒头,还有一包治伤的药粉,您……您和那位小哥,留着用。”
许莫看着那个竹篮,没有接。馒头和药粉,确实是他和余生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但……
“太太和老爷,知道你来吗?”他问。
刘妈连忙摇头,脸上露出恐惧:“不知道!我谁也没告诉!老爷病得厉害,太太只顾着请大夫和……和算家里的账,顾不上后院的事。少爷,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许莫看着她惶恐真诚的脸,心里权衡着。刘妈胆小怕事,但对他,似乎还有一丝旧主的情分。她带来的东西,能解燃眉之急。
最终,他接过了竹篮。“谢谢。”他低声道,“以后……别再来了。危险。”
刘妈连连点头,又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许莫手里,声音压得更低:“少爷,这里还有点钱,不多,是我攒的……您……您保重。”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许莫关上门,重新抵好木棍。他提着竹篮走回屋里,打开盖布。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温热着,用干净的布包着。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的药粉。刘妈给的布包里,是几块叠得整齐的、面额很小的毛票和铜板。
食物,药,钱。都是救命的。
许莫捏着那个温热的馒头,鼻尖传来粮食朴素的香气。胃里因为饥饿而剧烈地抽搐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吃。
他将馒头和药粉、钱,小心地放在木箱上,用布盖好。然后,他走回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等着余生回来。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没那么难熬了。至少,他们暂时有了点希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终于响起了余生特有的、轻而拖沓的脚步声。
许莫立刻移开木棍,拉开门。
余生站在门口,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嘴唇泛着青紫。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破瓦罐装着的小半罐浑浊的井水,另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肋下的布条湿透的范围更大了,颜色暗红。
他看到许莫,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屋内,落在了木箱上那个盖着布的竹篮上。他眼神一凝,锐利地看向许莫:“谁来过?”
许莫扶他进来,关上门。“刘妈。我以前的佣人。”他简单解释,“送了点吃的和药。”
余生眉头紧皱,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不赞同。“她怎么会找来?许家知道这里了?”
“她说偷偷来的,许秉忠病倒了,家里乱,没人知道。”许莫将竹篮里的东西拿给他看,“馒头,伤药,还有点钱。”
余生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他走到水盆边,将瓦罐里的水倒进去,然后一言不发,开始清洗自己手臂和脸上新增的擦伤——大概是打水时体力不支摔的。
许莫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将大的那一半递给余生,又将药粉包打开。“先上药,再吃。”
余生没接馒头,只是看了一眼那药粉,又看了看自己肋下湿透的布条,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他扶着墙,慢慢坐下。
许莫打湿了干净的布条,小心地解开他肋下旧的包扎。伤口暴露出来,比昨晚看到的更糟了一些,边缘红肿,微微外翻,渗出的液体浑浊。他将刘妈带来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很细,带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余生身体绷得很紧,额头青筋微凸,但咬着牙没吭声。
重新包扎好,两人才开始吃馒头。白面馒头松软温热,带着麦香,比起昨天那个泥水馒头,简直是天壤之别。两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吃完一个馒头,胃里有了踏实的感觉,身体的寒意似乎也驱散了些许。
余生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许莫将剩下的馒头和钱、药粉仔细收好。他看着余生疲惫的侧脸,和那被重新包扎过的、依旧隐隐渗血的伤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完全松开。
刘妈的到来,带来了暂时的喘息,却也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许家知道了他的下落吗?刘妈真的能守口如瓶吗?孙瘸子的人还在附近搜寻,码头的冲突余波未平……
危险并没有远离,只是暂时蛰伏。而这间破屋,这扇破门,还能为他们遮挡多久?
屋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潮湿的寒气,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无声地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