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挂念? ...
-
刘妈带来的白面馒头和伤药,像短暂的甘霖,落在这片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连着两天,两人靠着那几个馒头和草药粉,勉强维持着。余生肋下的伤口在药粉的作用下,红肿消退了些,渗出液也变得清亮,开始有收口的迹象。但他失血过多,又带着其他伤,整个人依旧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墙角昏睡,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纸。
许莫的腰伤也在缓慢好转,至少不再那样尖锐地刺痛。他每天坚持活动上肢,扶着墙壁练习站立和挪动,尽管双腿依旧使不上劲,但依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他已经能在屋里勉强移动几步,甚至能自己摸索着,用那点珍贵的井水,擦拭一下身体和屋子。
刘妈没有再来。巷子里也没有出现许家或者孙瘸子手下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脆弱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有棚户区日复一日的嘈杂和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色,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第三天早上,余生难得地醒得早了些。他靠在墙上,看着许莫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拭着木箱表面的灰尘。晨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许莫专注而苍白的侧脸上,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下。
“今天……”余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两天有力气了些,“我出去看看。”
许莫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眉头皱起:“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余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依旧迟缓,但眼神里恢复了些许惯有的冷硬,“躺下去,才是等死。刘妈给的钱不多,撑不了几天。孙瘸子那边……也得有个了断。”
了断?怎么个了断法?许莫的心提了起来。他看着余生清瘦却挺直的脊背,知道拦不住他。
“我和你一起去。”许莫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余生回头,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腿上。
“我走得慢,但能帮你看看路,望望风。”许莫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余生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许莫不再是阁楼里那个苍白脆弱、只能被动等待的少爷了。这几天的生死挣扎,泥泞求生,在他眼里刻下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虽然身体依旧残破,但那眼神深处,多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要抓住什么的力量。
最终,余生点了点头。“跟紧我。别乱看,别多话。”
两人简单吃了半个馒头,将剩下的食物和药粉、钱藏好。余生换上了许莫那件相对干爽完整的褂子——许莫则穿了余生另一件破洞少些的汗衫。余生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旧匕首别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住。许莫则拿了那根抵门的木棍,虽然知道这东西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多少是个心理安慰。
推开那扇破门,潮湿微冷的空气涌来。巷子里依旧泥泞,几个妇人正在公用水龙头边吵吵嚷嚷地争抢着接水。看到余生和许莫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大概是余生这些天的“麻烦”和码头那场斗殴,已经传开了。
余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朝着巷子口走去。许莫跟在他身后半步,拄着木棍,尽量稳着步伐。腰腿还是疼,走不快,但他咬着牙,紧紧跟着。
出了巷子,土路稍微宽阔了些,但泥泞依旧。路边摊贩比前几日似乎少了一些,显得有些冷清。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看到余生,交头接耳了几句,眼神闪烁。
余生没有理会,径直朝着棚户区更深处、更杂乱的方向走去。那里房屋更加低矮拥挤,道路如同迷宫,污水横流,气味也更加令人作呕。许莫对这里完全不熟悉,只能紧紧盯着余生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余生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避开了一些明显有人聚集、传来牌九声和骂娘声的窝棚,专挑僻静无人的窄巷走。他的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许莫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虚按在后腰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岔口和阴影。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最后在一扇歪斜的、用破木板钉成的门前停下。这扇门比余生那扇还要破败,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画着古怪符咒的黄纸,在湿气里耷拉着。
余生抬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谁?”
“陈阿婆,是我,余生。”余生低声应道。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珠浑浊的老妇人的脸。她警惕地看了一眼余生,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许莫,尤其是在许莫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进来吧。”老妇人声音嘶哑,让开了身子。
屋里比余生的住处更加阴暗潮湿,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用砖头垫着的破床,一个黑乎乎的灶台,墙角堆着些草药和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香烛和某种动物腥臊的古怪气味。
陈阿婆关上门,点燃了一盏小小的、冒着黑烟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余生肋下衣服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
“伤得不轻。”她嘶哑地说,“还惹了不该惹的人。”
余生没否认,从怀里摸出刘妈给的那个小布包,打开,将里面所有的毛票和铜板,都倒在陈阿婆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阿婆,这些够不够,帮我递个话给孙瘸子?”
陈阿婆瞥了一眼碗里那点可怜的零钱,没动,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床沿:“这点钱,只够买句话。至于孙瘸子听不听,老婆子可管不着。”
“您只管递话。”余生声音平静,“就说,我余生欠他的钱,认。但码头的事,与我无关。给我半个月时间,连本带利还清。这半个月,请他高抬贵手,别动我屋里的人。”他说着,侧身让了让,示意许莫。
许莫心头一震。原来余生所谓的“了断”,是用这种方式,为他争取时间?
陈阿婆浑浊的眼珠转向许莫,又转回余生脸上,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小后生,倒是讲义气。为了个瘸子,值得?”
“我的事。”余生硬邦邦地回道。
陈阿婆没再说什么,收起碗里的钱,慢吞吞地从床底摸出一个小瓦罐,倒出一点黑乎乎的、粘稠如糖浆的东西在破碗里,又从一个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掺进去,搅了搅,递给余生:“外敷。止血生肌。比你那药粉强。”
余生接过,道了声谢。
“话,我会递。”陈阿婆摆摆手,“成不成,看天意。你们走吧,老婆子这里,生人待久了不好。”
余生点点头,示意许莫离开。两人走出那间气味古怪的小屋,重新回到昏暗杂乱的巷道。
“陈阿婆是这一带的神婆,兼卖些草药偏方,跟三教九流都有些来往。”走出几步后,余生低声解释,“孙瘸子信这个。她递话,比我们自己去说,管用些。”
许莫默默点头。他没想到,余生会为了他,去求这样一个神婆,用几乎全部的钱,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缓刑”。
“半个月……你打算怎么还钱?”许莫问,声音干涩。
余生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许莫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卖血?码头抢活?或者别的更危险的办法?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快到巷子口时,迎面走来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叼着烟斗的瘦高中年人,面色阴鸷,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这打扮和气场,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余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将许莫往身后挡了挡,右手不着痕迹地移向后腰。
那瘦高中年人也看到了余生,眼睛微微一眯,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许莫,尤其是在许莫脸上和腿上多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余生?”中年人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余生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听说你最近挺能折腾。”中年人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码头的事,有你的份吧?”
“没有。”余生回答得干脆。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中年人用烟斗点了点余生,“孙瘸子那点破事,我懒得管。不过,有人托我打听个人。”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许莫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许家那个跑了的‘下人’,就是你吧?”
许莫的心猛地一沉!这人是谁?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是许家找来的人?还是……
余生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挡在许莫身前,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谁?想干什么?”
中年人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暖意:“别紧张。我姓赵,替城东李老爷办事。李老爷跟许家有些生意往来,听说许家走丢了个……嗯,犯了癔症的下人,托我帮着留意。许老爷和太太,可是很‘挂念’你啊。”他刻意加重了“挂念”两个字,目光在许莫残废的双腿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算计。
不是孙瘸子的人,但比孙瘸子更麻烦!许莫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许家果然没有放弃找他,甚至还托了更有势力的人!
“他不是许家的下人。”余生冷声道,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我弟弟。从小有腿疾,脑子也不大好,许家认错人了。”
“哦?弟弟?”赵管事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我怎么看着,眼熟得很呢?许家可是出了五块大洋的赏钱。要不,你让他跟我回去,让许老爷亲自认认?若不是,自然放他回来,那五块大洋,也算你的辛苦费。”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
“我说了,他不是。”余生的声音更冷,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匕首柄。
赵管事身后的两个随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瞪着余生。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狭窄的巷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过往的行人纷纷绕道,不敢靠近。
许莫看着余生紧绷的背影,看着他虚按在匕首上的手,又看着对面赵管事那张阴鸷算计的脸和两个虎视眈眈的打手。他知道,硬碰硬,他们毫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从余生身后,慢慢挪了出来。他拄着木棍,站得不太稳,脸色苍白,但目光直视着赵管事。
“这位……老爷,”许莫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哥说得对,我不是许家的人。我从小有病,家里穷,养不起,是哥哥带着我讨生活。许家可能是认错人了。您看我这腿,我这模样,哪点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他语气卑微,带着刻意示弱的恳求,将自己和余生形容成一对相依为命、挣扎求生的残疾病弱兄弟。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蒙混过关的方式。
赵管事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许莫。许莫此刻的样子确实狼狈——穿着破旧不合身的汗衫,脸色苍白病态,双腿明显残疾,拄着根破木棍,站在泥泞里,跟棚户区最常见的底层贫民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底子,但也被病容和憔悴掩盖了大半。
五块大洋的赏钱固然诱人,但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看起来就一身麻烦的“废人”,跟眼前这个眼神凶狠、明显不好惹的卖血小子起冲突,值不值得?赵管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李老爷只是让他“留意”,并未下死命令。许家那边,大概也就是做做样子,未必真舍得花大力气找一个无用的“废人”。
他看了看余生那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样子,又看了看许莫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样,最终,眼里的算计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然你兄弟都这么说了,那可能真是我认错了。”赵管事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也多。你们兄弟俩,最近最好安分点,别惹事。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跟许家走丢的人有什么瓜葛……”他顿了顿,目光阴冷地扫过两人,“李老爷和许家的面子,可不是那么好驳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个随从,转身走了。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余生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冰冷警惕。他回头看了许莫一眼,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后怕,也有更深的忧虑。
“走,回去。”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加快脚步——虽然许莫的快也只是相对而言——往破屋方向赶。一路上,余生不再走僻静小路,而是尽量混在人多些的地方。他知道,赵管事虽然暂时退了,但他的话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威胁。他们被盯上了,被更麻烦的人盯上了。
回到破屋,关上门,余生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出去时更白。肋下的伤口恐怕又裂开了些。
许莫也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床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那个李老爷……是什么人?”许莫喘息着问。
“城东的粮商,有钱,有势,手底下养了不少人。”余生简短地回答,眉头紧锁,“许家能托到他,看来是下了本钱。五块大洋……”他冷笑一声,“你那个爹和后娘,为了‘处理’掉你,还真舍得。”
许莫的心沉到谷底。许家不仅没有放弃,还找了更有势力的帮手。五块大洋的悬赏,在棚户区这种地方,足以让很多人动心。赵管事今天暂时被糊弄过去,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认出他,或者为了赏钱去告密。
陈阿婆那边递话给孙瘸子,结果未知。这边许家和李老爷的威胁又迫在眉睫。
半个月的喘息?现在看来,奢侈得像一个笑话。
余生走到木箱边,拿起那个装着最后一个馒头的小布包,掰了一半递给许莫,自己拿着另一半,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手里那点干粮,又看了看许莫苍白疲惫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狠厉。
“我们得离开这里。”余生忽然说,声音低沉而决绝。
许莫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离开?去哪?”
“哪儿都行。离开这个棚户区,离开这附近。”余生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用力咀嚼着,像是要把所有困难都咬碎咽下去,“孙瘸子,许家,李老爷……他们手再长,也有够不到的地方。留在这里,迟早被找到。”
离开。谈何容易。余生重伤未愈,他双腿残废,身无分文,对棚户区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两个伤痕累累、一无所有的人,能逃到哪里去?怎么活?
但看着余生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许莫知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留下,是坐以待毙。
他接过那半个馒头,也用力咬了一口。干硬的食物在口腔里被碾磨,咽下,化作支撑身体继续前行的、最原始的能量。
“好。”许莫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走。”
夜色,再次降临。破屋里没有点灯,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分食着最后一点食物,听着窗外棚户区永不疲倦的嘈杂,和远处那条不知通往何方的、沉默流淌的河水。
前路未卜,荆棘密布。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