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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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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馒头,像一块冷硬的石头,沉在胃里。陈阿婆给的黑色药膏带着刺鼻的气味,被余生小心地涂抹在肋下重新裂开的伤口上。黑暗中,他包扎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也更稳,仿佛在为一场长途跋涉做最后的准备。
许莫坐在床上,借着从门缝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整理自己和余生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布料粗糙单薄,带着洗不掉的霉味和汗渍。他将它们叠得尽量整齐,用一条破布带捆好,做成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那个几乎空了的粗陶药瓶,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陈阿婆给的剩余药膏,以及……黄铜墨盒换来的钱剩下的最后两枚铜板。叮当轻响,是他和余生全部的家当。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余生包扎好伤口,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往西。那边有片老林子,穿过去,能到邻县的地界。那边码头多,活杂,生面孔也多,不容易被找到。”
西边。老林子。许莫只在余生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那片区域的混乱和危险。那是连棚户区最底层的人都轻易不愿踏足的地方,据说有野兽,有逃犯,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但对于两个急于逃离眼前绝境的人来说,危险,也意味着可能的生机。
“你的腿……”余生顿了顿,看向许莫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能走多远?”
许莫没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自己的双腿,依旧是沉重的麻木和酸胀,腰部也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没有选择的余地。“能走。”他简短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走不动,就爬。”
余生沉默了片刻。“我会背你一段。但进了林子,路难走,得靠你自己。”
“我知道。”许莫说。他早已不是那个连下床都困难的阁楼少爷了。泥泞,疼痛,耻辱,他都一一吞下,熬过来了。为了活下去,爬,也要爬出去。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在黑暗里闭目养神,积蓄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棚户区的夜,并不安宁。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和打砸声,不知谁家又起了冲突。野狗在巷子里撕咬着什么,发出瘆人的低吼。更清晰的是风声,穿过破败的窝棚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带来更深沉的寒意。
后半夜,许莫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狗,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在门外走动,试图透过门板的破洞往里窥探。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黑暗中睁大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余生显然也听到了,墙角传来他身体微微调整姿势的细微声响,和他右手摸向腰后匕首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门外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犹豫的声音响起:“……生哥?许……少爷?你们睡了吗?”
是刘妈!
许莫和余生对视一眼——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刘妈怎么又来了?而且还是这个时候?
余生没动,也没出声。许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刘妈?什么事?”
“少爷……”刘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不好了……太太……太太好像察觉了什么,今天下午一直在盘问我,还让人悄悄去棚户区打听……我……我害怕!我怕她找到你们!你们快……快走吧!今晚就走!”
许莫的心猛地一沉。继母果然疑心了!而且动作这么快!
“还有……”刘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我偷听到太太跟老爷说话……老爷病得昏沉,但太太说……说不能让您‘流落在外,丢许家的脸’,还说……还说李老爷那边已经有了线索……她好像……好像铁了心要把您找回去,或者……”刘妈没说完,但那份恐惧已经传递了过来。
或者什么?灭口?还是别的更不堪的安排?
“我知道了。”许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妈,谢谢你。你快回去,别让人发现你来过。”
“少爷……你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啊!”刘妈带着泣音,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破屋里重新陷入死寂。但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十倍。
“等不到天亮了。”余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就走。”
许莫没有异议。他迅速摸索着,将那个小小的包袱系在自己腰间。余生也站起身,动作比之前快了些,但依旧能看出牵动伤口的痛楚。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移开抵门的木棍,拉开一条门缝。
冰冷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湿气和远处垃圾堆的腐臭。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极远处几点零星的、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余生回头看了许莫一眼,蹲下身。“上来。”
许莫趴上他依旧单薄却异常稳当的背脊。余生背起他,侧身挤出破屋,反手带上门——那扇门,这次没有再被抵上。这个他们短暂栖身、挣扎求生的角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余生没有走平时出巷子的路,而是转向了更深处、更黑暗狭窄的巷道。他对这里的地形熟稔到令人心惊,即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能准确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堆放的杂物,脚步轻捷而迅速。许莫伏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混合着夜风的呼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像两只沉默的夜行动物,在迷宫般的贫民窟里快速穿行,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醒着的窝棚。偶尔有看家狗被惊动,发出低吠,余生便立刻改变方向,钻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令人窒息的小巷,眼前的景物终于开阔了些。不再是拥挤的窝棚,而是一片荒废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空地,边缘堆着如山的垃圾,恶臭扑鼻。空地的另一头,是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阴影,那就是余生说的“老林子”的边缘了。
穿过这片空地,就能进入林子。但空地毫无遮蔽,月光虽然暗淡,却足以让他们的身影暴露。
余生停在最后一条巷子的阴影里,微微喘息,警惕地观察着空地上的动静。除了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和垃圾堆里老鼠窸窣的响动,一片死寂。
“抓紧。”余生低声道,然后深吸一口气,背着他,猛地冲出了巷口,朝着对面那片黑暗的林子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在松软的泥地和杂草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背着一个成年人全力奔跑,对他的体力和伤口都是巨大的考验。许莫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剧烈起伏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还有肋下伤口可能崩裂带来的、细微的颤抖。
空地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在这种情境下,却显得无比漫长。许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捕捉着身后可能出现的任何追赶声。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林子边缘灌木丛的瞬间——
“站住!”
一声厉喝,突兀地从他们侧后方、垃圾堆的方向传来!同时,几道昏黄摇晃的光柱,猛地打了过来,照亮了余生和许莫的身影!
是孙瘸子的人!他们竟然埋伏在这里!
余生脚步猛地一顿,几乎趔趄,但他反应极快,没有回头,反而借着惯性,更加拼命地朝着最近的、最茂密的一丛灌木冲去!
“妈的!真是他们!追!”粗嘎的吼声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迅速逼近!
“放我下来!你自己跑!”许莫急道。余生带着他,根本跑不快。
“闭嘴!”余生低吼,背着他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枝条刮擦着两人的身体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余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撞,硬生生在灌木丛中闯出一条路。
身后,追兵已经赶到了灌木丛边缘,手电光乱晃,咒骂声不断。
“分头包抄!他们跑不远!”
“小心点!那小子手黑!”
余生背着许莫,在黑暗崎岖、枝桠横生的林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也不算熟悉,只能凭借本能和微弱的月光,尽量往林木更密、地势更复杂的深处钻。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和小臂,留下道道血痕。肋下的伤口肯定裂开了,许莫能感觉到背上传来湿热的黏腻感。
“右边!好像有动静!”追兵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余生猛地转向,朝着一个陡峭的下坡冲去!坡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他脚下一滑,两人顿时失去平衡,一起朝着坡下滚去!
天旋地转!许莫只来得及紧紧抱住余生的脖子,身体在枯枝败叶和碎石上剧烈翻滚碰撞,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余生在翻滚中竭力护住他的头,自己的后背和肩膀却结结实实地撞在树干和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滚了多久,坡度渐缓,两人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积满落叶的洼地里停了下来。
余生压在许莫身上,一动不动,只有沉重急促的喘息声。许莫被他护着,虽然也撞得浑身疼痛,但似乎没有受更重的伤。他感觉到余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背上湿漉漉一片,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余生!余生!”许莫焦急地低唤,试图推开他查看伤势。
“……没事。”余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挣扎着撑起身体,但刚起到一半,就闷哼一声,又摔了下去,压在许莫身上。
坡顶上,手电光晃动着,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清晰可闻。
“刚才那声响!是不是滚下去了?”
“下去看看!”
脚步声开始朝着坡下移动。
绝境。
许莫看着压在自己身上、似乎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余生,又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绝望和狠厉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从余生身下一点点蹭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
他抓起那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冰冷粗糙,边缘锋利。
然后,他看向坡上晃动的光柱和隐约的人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与余生相反的方向,猛地将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撞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在那边!”坡上的追兵立刻被声音吸引,手电光和脚步声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追去。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和偏离,许莫迅速爬回余生身边。余生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许莫低喝,俯下身,抓住余生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将他搀扶起来。“走……我们走……”
余生比他高大,又受了重伤,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许莫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住,腰也疼得像是要断开。但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拖着余生,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林木更深处,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疼痛和虚脱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余生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就在耳边,背上的血腥气不断刺激着他的鼻腔。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拖着余生,在黑暗的、陌生的林地里,蹒跚前行。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只知道要远离身后的追兵和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身后的嘈杂声似乎渐渐远了,被茂密的林木隔开。但许莫也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痛。
终于,他脚下一软,连同余生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滚进了一丛极其茂密的、带着浓郁土腥气的灌木深处。
两人叠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两条离水的鱼。
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追兵还是野兽的声响。
许莫躺在冰冷的落叶上,身上压着余生大半的重量。他能感觉到余生背上伤口处,温热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浸透了两人的衣衫,黏腻地贴在一起。
余生似乎昏了过去,呼吸微弱。
许莫睁着眼,看着头顶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令人绝望的黑。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余生垂落在一旁的、冰凉的手。那只手上有薄茧,有伤痕,此刻无力地蜷缩着。
他紧紧握住。
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虽然迷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虽然前路未卜,虽然余生重伤昏迷,虽然他自己也几乎油尽灯枯。
但,他们还在一起。还没被抓住。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下一次危险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