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恐 ...

  •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林间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带着无数细微声响的、紧绷的静谧。风声在树梢高处呜咽,偶尔有枯枝断裂的脆响,不知名的夜鸟发出短促凄厉的鸣叫,远处似乎还有窸窸窣窣的、动物穿行落叶的动静。

      许莫躺在冰冷潮湿的落叶上,身上压着余生大半的重量。余生的呼吸微弱而滚烫,喷在他颈侧,带着血腥气和一种病态的热度。背上那片湿黏的范围在不断扩大,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缓慢地渗透过来,带着铁锈般浓重的腥甜气味,浸入许莫的皮肤,浸透他身下的落叶。

      疼。浑身上下无处不疼。腰像是被生生折断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双腿沉重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膝盖以下传来细密的、针扎似的麻。手臂和脸颊被灌木荆棘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所有这些疼痛,都比不上心口那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恐惧和焦虑。

      余生还在流血。必须止血。

      许莫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从余生的重量下挪移出来。每动一下,都像是耗尽毕生气力,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终于,他脱身出来,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摸索着,解下自己腰间那个小小的包袱。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解开布结。里面是那几件破旧衣物,空药瓶,油纸包着的药膏,还有两枚冰冷的铜板。他将衣物铺开,挑出相对最柔软干净的一块里衬布,撕成几条。

      然后,他凑到余生身边。黑暗中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情况,只能凭借触觉和浓重的血腥味判断位置。他摸索着,找到余生背上湿透衣衫下,那处温热黏腻最集中的地方。布料已经和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许莫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黏连的布料剥离。指尖触碰到温热血肉和粗糙布丝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余生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这触碰而微微痉挛,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剥离完布料,伤口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许莫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伤口很长,斜在肩胛骨下方,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是滚下山坡时,被尖锐的石头或树枝划开撕裂的。

      没有水清洗。许莫只能用干净的布条,尽量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每一下擦拭,都让余生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擦得差不多了,许莫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陈阿婆给的黑褐色药膏,所剩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团。他用指尖小心地剜出来,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着浓烈的草药和硫磺气味,触感冰凉。

      然后,他用准备好的布条,开始包扎。布条不够长,他不得不将几条接在一起,在余生胸前和背后交叉缠绕,用力勒紧,打上死结。包扎的过程异常艰难,余生虽然昏迷,但身体的本能抗拒和伤口的疼痛,让他不时抽搐,许莫不得不停下来,等他稍平复些,再继续。

      做完这一切,许莫已经虚脱得几乎昏过去。他靠在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冷汗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手上一片黏腻,分不清是余生的血,还是自己的汗。

      他不敢睡。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追兵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也许他们放弃了,也许迷失在了林子的另一处。但危险并未远离。这黑漆漆的老林子本身,就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寒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单薄的衣衫,钻进骨头缝里。许莫将包袱里剩下的几件破衣服都盖在余生身上,自己则蜷缩着,紧紧挨着他,试图从对方滚烫的身体里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也用自己的体温,为对方抵挡一些风寒。

      余生的体温高得吓人。伤口感染,加上失血和风寒,他发起了高烧。昏睡中,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含混不清,有时是急促的喘息和闷哼,有时是几个破碎的词语——“血……钱……跑……”还有一次,他含糊地喊了一声“阿婆”,不知道是指陈阿婆,还是别的什么人。

      许莫守着他,每隔一会儿,就摸索着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没有水,没有药。他只能撕下自己内衫仅剩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夜晚冰冷的空气浸湿——其实也只是沾上些夜露的潮气,然后覆在余生额头上,希望能降下一点温度。

      时间在寒冷、疼痛、担忧和极度的疲惫中缓慢爬行。许莫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挣扎。他想起阁楼里那些死寂的日子,想起余生翻窗送来的第一个包子,想起他手臂上密布的针孔,想起他背着自己走过泥泞巷道,想起他嘶吼着“不准死在外面”,想起他为了半个月的喘息去求神婆,想起他刚刚背着自己亡命奔逃……

      这个叫余生的、卖血为生的、浑身是刺的少年,把他从泥潭里拖了出来,给了他一线生机,却也因为他,卷入了更多的麻烦,落得如今这般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的境地。

      愧疚,感激,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依赖和牵绊,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乳白色的、湿冷的雾气,从地面和树根处弥漫开来,缓缓流动,将本就昏暗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朦胧不清,十步之外便难以视物。各种细微的声响在雾中变得模糊而诡异。

      余生的呓语少了些,但呼吸依旧急促滚烫。许莫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烫手。敷额的布条早就干了。

      必须找到水。给余生降温,也给他们自己补充水分。

      许莫挣扎着站起来。双腿依旧虚软,腰疼得他直不起身,只能佝偻着。他拄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树枝,辨别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无从辨别,只能朝着雾气稍微稀薄些、地势似乎略微向下的地方,慢慢挪去。

      林间地面铺着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和苔藓,底下藏着盘结交错的树根和凹凸不平的石头。许莫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周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树枝刮擦地面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也许更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耳边隐约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水声。

      他精神一振,循着声音,拨开挡路的枝叶,又往前挪了一段。水声渐渐清晰。终于,在穿过一片特别茂密的灌木后,他看到了一条极窄的小溪,从岩石缝隙中流出,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跳跃着,汇入下方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洼。

      水!许莫几乎是扑到水边,先是用手掬起一捧,贪婪地喝了几口。溪水冰冷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清甜和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干渴灼痛的喉咙得到滋润,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解下腰间那个空了的粗陶药瓶——幸好之前清洗伤口时倒空了——仔细涮洗干净,然后灌了满满一瓶水。接着,他撕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摆,浸透冰冷的溪水,拧得半干。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蹲在水边,就着溪水,将自己手上、脸上沾染的血污和泥土,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忍住了。他需要保持一点清醒和体力。

      做完这些,他拿着灌满水的药瓶和湿布,按着来时的记忆——幸好他沿途用树枝做了些极简单的标记——慢慢往回走。

      回到那片灌木丛,余生还在昏迷中,但似乎因为高烧而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许莫跪坐下来,先是用湿布再次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余生的头,将药瓶口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水……”许莫低声唤着。

      余生似乎有了一丝模糊的意识,嘴唇本能地翕动,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冰冷的溪水。喂了小半瓶,他才偏过头,不再喝了。

      许莫自己将剩下的水喝完。冰冷的水落入空荡荡的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精神确实好了些。

      他将湿布重新覆在余生额头上,然后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树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睡沉,只是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恢复一点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雾似乎散了些,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子里有了鸟鸣,清脆婉转,与夜晚的死寂截然不同。

      余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摸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烫了。许莫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鸟鸣和风声的响动,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许莫瞬间警醒,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手边的树枝。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试探,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不是追兵那种粗暴杂乱的脚步。这脚步声更谨慎,更……诡异。

      许莫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挪动身体,挡在余生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的枝叶被轻轻拨开。

      一个人影,从雾气尚未散开的森林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