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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 ...

  •   雾气凝成的水珠,挂在低垂的草叶尖上,欲滴未滴。林间的光线被层层枝叶筛过,落在湿漉漉的落叶和苔藓上,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幽绿的光斑。空气里是泥土、腐叶、还有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湿冷的气息。

      许莫握着树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从雾气中走出来的身影。

      不是孙瘸子的人,也不是许家或李老爷的手下。来人身材不高,有些佝偻,穿着件洗得发白、打着层层补丁的粗布褂子,裤腿用草绳扎着,脚上是双露了脚趾的破草鞋。背上背着一个同样破旧、却编得异常精巧扎实的大竹篓,篓口盖着几片新鲜的阔叶。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

      是个采药人。

      许莫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在这荒无人烟的老林子里,一个独行的采药人,本身就透着古怪。何况,对方那双掩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正锐利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和躺在他身后昏迷不醒的余生。

      那目光像浸了凉水的刀子,刮过许莫苍白病态的脸,落在他明显使不上劲的双腿上,又扫过余生背上那刺眼的、被粗糙布条胡乱包扎的伤口,以及两人身上沾满泥污血渍、破烂不堪的衣衫。

      采药人没说话,只是拄着竹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他们更近了些。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肤色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他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除了林间的湿腐气,最明显的,就是余生伤口散发出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并不好闻的味道。

      许莫挡在余生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戒备的姿态,尽管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恐怕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挡不住。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受伤了。”采药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伤口烂了,还在发烧。”

      是陈述,不是询问。

      许莫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树枝,眼神里的警惕更浓。

      采药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敌意。他放下竹杖,蹲下身,竹篓搁在一边。他没有立刻去碰余生,而是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沾着血污的布条和那个空了的粗陶药瓶,又瞥了一眼许莫手中紧紧攥着的树枝。

      “你们不是这山里的人。”采药人再次开口,目光落在许莫脸上,“惹了麻烦,逃进来的?”

      许莫依旧沉默。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林子里,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带来灾祸。

      采药人也不追问,他伸出手——那双手干瘦如鹰爪,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直接探向余生额头上那块已经干了的湿布。手指触碰到余生的皮肤,停留了片刻。

      “烧还没退。”他收回手,看向余生背上那个被许莫包扎得歪歪扭扭、渗出黄红色液体的伤口,“包扎得不对。布不干净,勒得太紧,血瘀住了,肉要烂。”

      他的话直白而冷酷,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许莫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包扎得不好,但没有办法。

      采药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这么烧下去,伤口烂透,人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许莫心口。他看着余生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干裂的嘴唇,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你……能救他?”许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采药人没立刻回答,只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残废的双腿上停留得尤其久。“救他,可以。”他慢吞吞地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我的药,不白给。”

      许莫的心沉了下去。钱?他们只剩下两枚铜板,恐怕连对方的一株草药都买不起。他还有什么能换?

      “我们……没钱。”许莫艰难地说。

      采药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梭巡,最后落在了余生腰间——那里除了破布腰带,什么都没有。他又看向许莫,眼神里带着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冷漠。“你们两个,除了这两条命,还有什么值钱的?”

      许莫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在这片弱肉强食、与世隔绝的老林子里,人命,可能是最不值钱,也可能是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许莫喉咙发干,他看着余生昏迷中痛苦的脸,又看向采药人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怜悯的眼睛,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形。“我……我跟你走。给你……做牛做马。只要你救他。”

      采药人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目光再次落在许莫的腿上,那意思很明显——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能做得了什么?

      许莫读懂了他眼里的轻蔑,一种混合着耻辱和决绝的情绪冲上头顶。他松开手里的树枝,双手撑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自己跪下来。“我……我能认字,能算账……我……我可以学采药,我可以……”

      他的动作因为腰腿的剧痛而变形,狼狈不堪,还没跪稳,就差点摔倒在地。

      采药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走到旁边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旁,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巧锋利的药锄,蹲下身,开始小心地挖掘一株叶形奇特的草药。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人命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许莫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跪半瘫的姿势,看着采药人背对着他,仔细地将那株草药连根挖起,抖掉泥土,用阔叶包好,放进竹篓。然后,他又走向另一处,挖掘另一株。

      时间在沉默和采药人单调的挖掘声中流逝。林间的雾气又散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更多晃动的光斑,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采药人佝偻的背影。

      许莫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知道,自己这个“废人”的提议,在对方眼里恐怕一文不值。也许采药人只是觉得有趣,或者,根本懒得搭理。

      就在许莫几乎要绝望,准备另想他法时,采药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竹篓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用兽皮缝制的包裹。

      他走回余生身边,蹲下,打开兽皮包裹。里面是几个小竹筒,一些干净的、颜色各异的布条,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还有火折子等物。

      他先用小刀,小心地割开了许莫之前包扎的那些已经脏污黏连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比之前看到的更糟,边缘红肿溃烂,渗出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更难闻的气味。

      采药人面不改色,从竹筒里倒出一些清水——那水看起来异常清澈——仔细清洗伤口。然后,他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些灰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余生即使在昏迷中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许莫的心跟着一紧。

      采药人手法极快,撒完药粉,又用一种深绿色的、黏稠如蜂蜜的药膏,厚厚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他用干净的、带着草药清香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这一次,包扎得整齐利落,松紧适度。

      做完这些,他又从一个最小的竹筒里,倒出两粒黄豆大小、黑乎乎的药丸,捏开余生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清水送下。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采药人站起身,收起自己的东西,语气依旧平淡,“这药能退烧,防止伤口继续烂。但失血太多,伤了元气,得养。”

      许莫看着余生背上那整齐干净的包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真的没那么烫手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后怕的情绪冲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

      采药人背起竹篓,拿起竹杖,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许莫急道,“你……你要什么?我说了,我可以……”

      采药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他嗤笑一声,“你能跟上我?”

      许莫语塞。他看着自己无力的双腿和疼痛的腰,再看看这崎岖难行的山林。

      采药人没再理会他,转身就走,竹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林木之后。

      许莫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余生,一种被抛弃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攫住了他。他不能留在这里等死,也不能丢下余生。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抓起那根树枝,朝着采药人离开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追了过去!

      “我……我能跟上!”他嘶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凄厉,“求你……带上我们!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的步伐歪斜,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在粗糙的沙石地上,火辣辣地疼。但他立刻又爬起来,继续追。

      前方的身影停住了。

      采药人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在泥泞和落叶中挣扎爬起、又摔倒、再爬起的苍白少年。看着他残废的双腿,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癫狂的执着和祈求。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许久,采药人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你今天的话。”他说,“在这山里,命是靠自己挣的。跟不上,就死在这儿,别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前行。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许莫心脏狂跳,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微弱的希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这是对方默许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用树枝支撑着,拼命朝着那个背影挪去。每一步都疼,都难,但他不敢停。他回头看了一眼余生昏迷的地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

      他想了想,咬咬牙,又挪回余生身边。他解下腰间那个小小的包袱,将里面仅剩的破衣服都拿出来,盖在余生身上。然后,他将包袱布撕成几条,连接在一起,做成一条简陋的拖绳,一头系在余生没有受伤的那边胳膊下,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

      他再次看向采药人离开的方向,那个佝偻的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抓住拖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拖着余生,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挪动。

      余生虽然瘦,但对此刻的许莫来说,依旧重如千斤。拖拽带来的阻力,让他腰部的疼痛瞬间尖锐到几乎昏厥。汗水像开了闸的河水,瞬间涌出,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混着泥土和血污,黏在身上。

      但他没有停。咬着牙,嘴唇被咬出血来,眼前阵阵发黑,只是机械地、固执地,拖着余生,跟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

      林间的路崎岖不平,落叶湿滑,盘根错节。许莫摔倒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摔倒,都疼得半天爬不起来,但他总是挣扎着,再次站起,抓起拖绳,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百步,却仿佛走了一生。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视线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终于,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脱力,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前方那个一直不紧不慢、却始终未曾真正消失的背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柔软厚实苔藓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空地中央,有一个用粗大原木和树皮搭建的、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棚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枯藤,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窝棚旁,有一眼用石块简单垒砌的小小泉眼,泉水汩汩涌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

      采药人放下竹篓和竹杖,走到水潭边,掬水洗了把脸,然后走进窝棚,抱出一捆干燥的茅草,铺在窝棚门口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板上。

      他做完这些,才转过身,看向几乎瘫软在空地边缘、还在拼命拖着余生往前挪的许莫。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到了。把他弄过来。”

      许莫如蒙大赦,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句话泄去,连同余生一起,瘫倒在厚厚的苔藓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但他知道,还不能晕。他挣扎着,解开腰间的拖绳,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拖带拽,将余生一点一点,挪到了那块铺着干草的、相对干净的石板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是身下苔藓冰冷的湿意,和鼻尖萦绕的、干草与泥土混合的、陌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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