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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暖 ...

  •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河底,断断续续,浮浮沉沉。先是极致的疲惫和疼痛,像无数细小而锐利的冰凌,刺穿皮肉,钉入骨髓。然后,一股灼热的气息靠近,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掰开他的嘴,塞进两粒微苦的药丸,灌入冰凉的液体。喉咙本能地吞咽,药丸滑下食道,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痕迹。

      身体内部似乎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战争。高热的火苗被那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浇熄,沉入骨髓的寒意又慢慢被另一种温热的、缓慢扩散的药力驱散。疼痛依旧存在,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许莫在一片浓郁的草药苦香中缓缓醒来。

      眼前是低矮粗糙的原木棚顶,缝隙里漏进细碎的、晃动的天光。身下是厚实干燥的茅草,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干爽的植物气息。空气里除了药香,还有泥土、苔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他动了动手指,僵硬而迟钝。试着想撑起身,腰部和腿部的剧痛立刻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闷哼出声。

      “别乱动。”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许莫偏过头。采药人——他现在知道了对方叫“老葛头”——正坐在窝棚门口一块磨平的石头上,就着天光,用一把小石臼,不紧不慢地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他佝偻着背,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沟壑纵横,眼神专注在手里的活计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许莫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余生……他怎么样?”

      老葛头没抬头,手里的石杵顿了顿,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捣着。“死不了。”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气,“烧退了。伤口还得看。”

      许莫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支撑着,慢慢侧过身。目光急切地搜寻。

      余生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身下同样铺着厚厚的干草。他趴卧着,背上覆盖着一层新鲜的、捣碎成泥的深绿色草药,用干净的细藤蔓固定着。草药泥散发着比空气中更浓郁的清苦气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绵长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急促滚烫的状态,眉头也不再紧紧蹙着,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许莫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缠着藤蔓和草药的脊背,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块巨石,终于缓缓地、沉重地落了下去。落进胃里,却带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回去,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老葛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嗤笑一声:“哭什么?人还没死呢。”他停下捣药,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那个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边,用一根细长的竹筒吹了吹火星,点燃了灶膛里早已准备好的干柴。火苗舔舐着一口边缘发黑的瓦罐,里面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不知名根茎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把这喝了。”老葛头用木勺舀了小半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许莫面前。

      许莫接过粗糙的木碗,碗壁烫手。汤药的气味刺鼻,黑得像墨汁。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

      “喝。”老葛头命令道,眼神不容置疑,“治你的内伤,补气。”

      许莫闭上眼,屏住呼吸,仰头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滚烫苦涩,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差点呕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咽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葛头看着他喝完了,收回碗,又走到余生身边,检查了一下他背上的草药泥,用手指按了按边缘,似乎在判断伤口的情况。然后,他走回灶边,又舀了半碗稍清亮些的药汁,走到余生身边。

      这次,他没有直接灌,而是将木碗放在一边,伸手将余生轻轻扶起来些,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比之前处理伤口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余生似乎有些被惊动,眉头微蹙,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但没有完全醒来。

      老葛头端起碗,凑到余生嘴边,低声道:“张嘴。”

      余生像是听到了指令,嘴唇微微张开。老葛头将药汁慢慢喂了进去。余生吞咽得很慢,有些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老葛头用粗布袖口随意地抹了抹。

      喂完药,他将余生重新放平趴好,盖上一条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薄毯。做完这些,他走到水潭边,洗净了手和碗,又坐回门口的石头上,继续捣他的药。

      许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老葛头的话不多,动作也透着一种山野之人的粗粝和漠然,但无论是那及时救命的草药,这相对安全的窝棚,还是此刻喂药盖被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奇异的、不求回报的“管了闲事”的架势。他说药不白给,却到现在,也没提任何要求。

      “为什么……救我们?”许莫忍不住又问。

      老葛头捣药的手不停,头也不抬:“路过。看见了。顺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说服许莫。

      “你就不怕……我们惹的麻烦?”许莫追问。

      老葛头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这老林子里,谁身上没点麻烦?”他顿了顿,石杵在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你们那点事,不外乎仇杀、追债、逃命。在这山里,都一样。”

      都一样。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在这片远离尘世规则、唯有生存是铁律的老林子里,外界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了。

      许莫沉默了。他看着老葛头苍老而平静的侧脸,看着这简陋却透着某种坚实秩序的窝棚,听着外面林间清脆的鸟鸣和风声。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松弛感,悄然从紧绷的神经末梢渗透进来。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仿佛被拉长、放慢,浸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气息里。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窝棚外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移动着斑驳的光影。

      余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会醒来片刻,眼神涣散,认不出人,喝点水或药汁,又沉沉睡去。老葛头每天两次,为他更换背上的草药泥。伤口虽然狰狞,但在那奇特的草药作用下,红肿消退得很快,开始有新的肉芽生长,颜色也变得健康了些。高烧没有再反复。

      许莫自己的腰伤和腿上那些擦伤,在老葛头给的另一种气味更辛辣的药膏涂抹下,也在缓慢好转。疼痛减轻了,虽然行动依旧不便,但至少能自己慢慢坐起来,在窝棚里小范围挪动。

      老葛头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去,晌午或傍晚才回来,竹篓里装着各种新鲜的草药、野果,有时甚至还有一两只用细藤捆住的、挣扎不休的山鸡或野兔。他话极少,回来了就处理采来的东西,晾晒草药,生火做饭。煮的粥或汤里,会加入一些切碎的野菜或肉块,虽然没什么调料,味道寡淡,但对于饿久了的许莫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老葛头将昏迷了几日的余生,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到了窝棚外那片铺着厚厚苔藓、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空地上。

      “晒晒,去去病气。”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将余生小心地安置在苔藓最厚实平整的地方,让他侧躺着,避免压到背后的伤口。然后,他自己也拿了块磨刀石,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慢悠悠地磨着他那把小药锄。

      许莫也挪到了窝棚门口,靠着原木墙壁坐下。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不远处的余生。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余生苍白的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脸上那种病态的潮红和痛苦紧绷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失血后的虚弱和宁静。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这是许莫第一次,在相对安全和放松的环境下,如此仔细地看余生的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和戾气,沉睡中的他,眉眼轮廓清晰而干净,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柔和。只是下颌线依旧分明,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惯有的倔强。

      许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搭在苔藓上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虎口和指腹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还有几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就是这只手,曾经布满针孔,曾经端来粗糙的食物,曾经在危急关头稳稳地拉住他,也曾握着匕首,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戾气。

      此刻,这只手静静地搭在翠绿的苔藓上,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毛,竟显得有些……脆弱。

      许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微麻的涟漪。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林间摇曳的树影,试图平复那莫名的心绪。

      就在这时,余生搭在苔藓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莫立刻转回视线。

      余生的眼皮颤了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愣愣地对着头顶晃动的枝叶光影。过了好几秒,那涣散的目光才慢慢凝聚,缓缓转动,先是看到了不远处磨刀的老葛头,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最终,落在了窝棚门口、正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许莫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林间的风声,鸟鸣声,老葛头磨刀的沙沙声,都退得很远。

      余生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点点清明,最后,定格在许莫脸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像是穿过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许莫的心脏,在他目光看过来的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也发不出声音。只是那么呆呆地,迎视着余生的目光。

      阳光安静地流淌。苔藓散发着清新的、潮湿的土壤气息。

      良久,余生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没有变化,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一闪而过。

      像是确认,像是松懈,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刚刚苏醒的所有力气,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是完全舒展开的,嘴角那丝极细微的弧度,似乎也还残留着。

      许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胸腔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酸涩,滚烫,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撞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破败漏雨的棚屋里,余生背着他,在泥泞中狂奔;想起他嘶吼着“不准死在外面”;想起他为了半个月的喘息,去求神婆;想起他重伤昏迷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这个人,这个浑身是刺、活在泥泞最底层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将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拖了出来,又因为他的拖累,险些丢掉了性命。

      而现在,他活过来了。在他面前,安然地睡着。

      许莫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哭。只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沉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背上,也照在不远处余生安静的睡颜上。老葛头磨刀的沙沙声,依旧不紧不慢,规律而平稳,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这方小小的、阳光普照的苔藓地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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