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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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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苔藓上停留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暖意渗进骨头缝里,将连日来的阴寒和惊悸一点点驱散。林间的风也变得柔和,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拂过脸颊,撩动发梢。
余生再次醒来,是在傍晚。灶膛里的火映着窝棚昏黄的光,瓦罐里炖着野菌和不知名根茎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混合着草药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他睁开眼,眼神比午后那次清明了许多。他试着动了动,背后的伤口传来清晰的、但并非不可忍受的钝痛,提醒着他之前的凶险。他侧过头,看到许莫正坐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就着火光,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将老葛头带回来的某种野果去皮,切成小块,放进一个洗净的竹筒里。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手指上贴着老葛头给的、用树汁黏合的草叶,大概是削皮时不小心划伤的。
火光跳跃着,映在许莫专注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他似乎没有察觉余生醒了,只是抿着唇,认真地对付着手里的野果。
余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只会握笔、如今却学着处理粗糙食物和伤口的手,看着他因为疲惫和伤病依旧清瘦却不再像最初那样脆弱的轮廓,看着他眉宇间那种沉静而执拗的神态。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异常平和的感觉,悄然弥漫在余生胸口。不再是逃命时的紧绷,不再是泥泞里的挣扎,不再是面对威胁时的戾气。只是……看着一个人,在火光下,安静地做着最简单的事。
许莫终于切好了果块,抬起头,恰好对上余生凝视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点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醒了?”他放下石片和竹筒,挪到余生身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余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许莫松了口气,拿起旁边另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凑到余生唇边。“喝点水。老葛头说,你得多喝水。”
余生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温刚好,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
“老葛头呢?”余生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
“去采药了,说晚点回来。”许莫回答,将竹筒放好,“他留了汤,等会儿你喝一点。还有这个,”他拿起那个装着果块的竹筒,“野山莓,酸甜的,你尝尝。”
他用削尖的小木棍,叉起一块红艳艳的果肉,递到余生嘴边。动作自然,仿佛已经做了无数次。
余生看着眼前那块晶莹剔透的果肉,又看了看许莫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停顿了一瞬,然后张开嘴,将那小块微凉酸甜的果肉含了进去。果肉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汁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刺激着味蕾,也唤醒了麻木许久的食欲。
许莫看着他吃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又叉起一块。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窝棚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汤在罐子里翻滚的咕嘟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摇曳着,交叠着。
吃了几块,余生摇摇头,表示够了。许莫也不勉强,将竹筒盖好,放在一边。他靠在余生旁边的干草堆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老葛头说,你背上的伤好得很快。”许莫轻声说,“再换几次药,等伤口完全收口,长出新肉,就可以慢慢活动了。”
“嗯。”余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许莫受伤的手指上,“你的手……”
“没事,小伤。”许莫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刻意,便拿了出来,无所谓地晃了晃,“老葛头给了药,说明天就能好。”
余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深了些。
沉默再次弥漫,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静谧。像是两只历经风雨、终于找到一处避风港的小兽,蜷缩在一起,舔舐着伤口,分享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过了一会儿,许莫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了些:“孙瘸子那边……还有许家……”
“暂时安全。”余生打断他,语气平静,“老葛头说,这片林子深处,外人轻易进不来。就算进来了,想找到这里,也难。”
许莫点了点头。他知道老葛头没说谎。这两天,他也观察过周围的环境。窝棚所在的位置极其隐蔽,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几乎无法通行的荆棘丛,只有一条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极其隐蔽的小径通往水潭和外面的林子。如果不是老葛头带路,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
“等你好些了,”许莫看着火光,慢慢地说,“我们……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一直麻烦老葛头。”
余生“嗯”了一声,没接话。离开?去哪里?怎么活?这些问题像沉重的枷锁,依旧悬在头顶。但此刻,在这温暖的窝棚里,在跳动的火光旁,那些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似乎暂时退远了。
“你的腿,”余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许莫盖着薄毯的下半身,“还疼吗?”
许莫动了动脚趾,感受了一下。“好多了。腰也没那么疼了。老葛头的药,很管用。”他顿了顿,看向余生,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说不定,以后我也能自己走路了。”
余生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心头某处,像是被极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那只缠着干净布条、不再血迹斑斑的手——轻轻握住了许莫放在身侧的手。
许莫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余生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力道。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背着他逃命时,帮他处理伤口时,喂药时,都有过更紧密的接触。但这一次,不一样。没有紧急的状况,没有痛楚的牵扯,只是这样简单地、安静地握着。
许莫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他想抽回手,又有些贪恋那掌心的温度。最终,他只是僵硬地任由余生握着,指尖微微颤抖。
余生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握住了,便没有再松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许莫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目光低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幽深,看不清情绪。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窝棚外,是深沉的、属于山林的黑夜,虫鸣唧唧,风声穿过树梢。窝棚内,这一方小小的、被火光和暖意包裹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竹篓放下的声响。老葛头回来了。
余生迅速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许莫也立刻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挥之不去,心跳依旧紊乱。
老葛头掀开窝棚门口挂着的草帘,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扫了一眼窝棚里的两人,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汤好了?”他问,声音依旧干涩。
“好了。”许莫连忙应道,起身想去盛汤,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腰伤,轻嘶一声。
余生眉头一皱,想动,却被背后的伤口扯住。
老葛头已经走了过来,拿起木勺,自顾自地盛了三碗汤,又将瓦罐里炖得烂熟的野菌和根茎分到碗里。“吃。”
言简意赅。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这顿简单却热乎的晚饭。汤很鲜,野菌滑嫩,根茎粉糯,带着山野最原始的味道。许莫吃得很慢,很珍惜。余生也小口喝着汤,眉头舒展。
老葛头吃得最快,吃完后,他将碗拿到水潭边洗净,然后走回窝棚角落,铺开自己的干草铺,背对着两人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鼾声。
许莫和余生也吃完了。许莫收拾了碗筷,就着火光,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余生靠坐在干草堆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一切都平和得不像真的。像一个短暂而脆弱的梦。
收拾完,许莫也回到自己的草铺躺下。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火堆的余烬散发着暗红的光。余生就躺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睡吧。”余生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
“嗯。”许莫应道,闭上了眼睛。
身体依旧疲惫,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暖融融的踏实感。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他听着余生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山林夜的静谧,意识渐渐模糊。
也许……真的可以好起来。等余生伤好了,等他自己也能多走几步,他们可以跟着老葛头学采药,在这片山林里活下去。或者,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离开,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朦胧的睡意中,这些模糊而美好的念头,像轻柔的羽毛,拂过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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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停滞的、缓慢恢复的节奏中,又过去了三天。余生背上的伤口愈合得惊人,新生的肉芽粉嫩健康,边缘已经开始收口。他已经能在许莫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甚至在窝棚里小范围走动。脸上的血色也渐渐恢复,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的锐气和生命力,已经重新凝聚起来。
许莫的腰伤和腿上的擦伤也好得七七八八,虽然走远路还不行,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他跟着老葛头辨认了几种常见的草药,学会了用石臼捣药,用树皮纤维搓成简单的绳子,甚至尝试着用削尖的木棍,在水潭边叉到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老葛头依旧早出晚归,话不多,但对他们两人的“进步”,偶尔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认可。窝棚里的食物渐渐丰盛起来,除了野果野菜,偶尔还能吃到烤得焦香的山鸡或野兔。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余生靠在窝棚外一块被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上,眯着眼,看着许莫在水潭边,笨拙却认真地清洗着几件他们换下来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衫。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线条,水花溅起,在他周围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许莫的动作很慢,洗得很仔细,拧干水,抖开,晾晒在旁边的灌木枝桠上。那些破旧的布料,在阳光下,竟然也透出一点洁净的光泽。
余生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片自从醒来后就一直盘踞的、奇异的宁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愈发清晰。
许莫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到余生正望着自己,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朝他走过来。
“晒晒太阳,舒服吧?”许莫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嗯。”余生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他被水浸湿、贴在额角的碎发上。
许莫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任由阳光洒满全身。“老葛头说,再往西走,翻过前面那座山梁,有一片野栗子林,这个季节刚好熟了。等明天你伤口再好些,我们跟他一起去看看?捡些回来,可以烤着吃,或者磨成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的憧憬,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余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阳光和远处葱茏的山色,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连日来的安宁和许莫无微不至的照料,仿佛也将他心底某些坚硬的角落,悄悄融化了些许。
“好。”他低声答应,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弯,虽然弧度极浅。
许莫的笑容更大了些。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阔叶仔细包着的东西,递给余生。“给你。刚才在水边捡到的,洗干净了。”
余生接过,打开叶子。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颜色斑斓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普通的河石。
许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看着好看。”
余生捏起一颗,指尖摩挲着石头光滑微凉的表面。他抬起头,看向许莫,眼神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阳光太暖,气氛太好,好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外面世界的凶险和泥泞。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石头,而是轻轻拂开了许莫额前那缕被水浸湿、贴着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许莫微凉的皮肤。
许莫身体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余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空气仿佛凝滞了。林间的风声,鸟鸣声,水潭的潺潺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阳光,暖洋洋地,包裹着他们。
余生看着许莫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看着他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冲上心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戒备。
他忽然向前倾身,极快、又极轻地,在许莫的唇上,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点火星溅落。
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许莫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唇上残留着一点微凉又滚烫的、属于余生的、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触感。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陌生,又如此……惊心动魄。
余生在碰触之后,也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他迅速退开,别过脸,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就这么僵硬地坐着,谁也不敢看谁。阳光依旧暖得醉人,晒得人皮肤发烫,心口发慌。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无声的涟漪,在他们之间震荡开来,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心跳的时间,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凄厉的鸟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紧接着,是更多鸟雀惊飞扑棱翅膀的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那片相对平缓的林地传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不属于山林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嘈杂,混乱,带着刻意压低的呼喝和咒骂。
余生和许莫几乎是同时脸色大变!
那些声音,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被林木过滤得模糊,但那种粗暴凶悍的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是孙瘸子的人!或者……是许家、李老爷派来的人!他们找进来了!
刚刚还充盈心间的阳光暖意和那点陌生悸动,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梦境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现实!
余生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却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许莫的手腕,将他从石头上拉起来。“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寒意。
许莫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老葛头今天一早出去采药,还没回来!
“老葛头他……”
“顾不上了!”余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们人多,有备而来,老葛头可能也……先离开这里!”
他拉着许莫,不再走那条隐蔽的小径,而是朝着窝棚后方、那片最陡峭、荆棘最茂密的岩壁方向奔去!那里根本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几乎无法通行的带刺藤蔓,是老葛头说过“死路”的方向。
但此刻,这却是他们唯一的、可能避开追兵搜捕的方向!
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用刀斧劈砍挡路灌木的声响,和兴奋的叫喊:“这边!有脚印!还有新鲜的火灰!人肯定在附近!”
余生拉着许莫,不顾一切地钻进那片荆棘丛生的陡峭坡地!尖锐的荆棘立刻划破了他们的衣衫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危险。
许莫被余生半拖半拽着,腰腿的旧伤被剧烈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拼命跟上余生的步伐。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这片山林,温暖得近乎残忍。而他们,却不得不再次投入冰冷的、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与荆棘之中。刚刚萌发的那一点点微光,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被无情地掐灭。
前路,再次被浓重的阴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