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我》情兰

22、失

　　荆棘像无数只冰冷带刺的手，死死抓挠着皮肤和衣衫，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布帛撕裂的脆响和皮肉被划开的、细密尖锐的疼痛。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不断松动、打滑，稍有不慎就会滚落下去。余生几乎是半抱着许莫，用自己的身体在前面开路，硬生生在茂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的藤蔓和灌木中，撞出一条勉强容身的通道。

　　背后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粗嘎的呼喝：

　　“妈的，这边有动静！”

　　“肯定是往山上跑了！追！”

　　“孙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瘸子，一块儿带回去！”

　　刀刃劈砍灌木的咔嚓声，密集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咬在身后。阳光透过上方浓密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照出前方一片更加幽深难测、怪石嶙峋的陡坡。

　　余生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发力，背后刚刚愈合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来，浸湿了包扎的布条和衣衫。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去确认伤口的情况。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判断方向、选择落脚点，以及死死抓住许莫的手腕上。

　　许莫被他拖着，双腿几乎是被迫在地上拖行，腰部的旧伤像有烧红的铁钳在拧绞，疼得他冷汗如雨，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视野因为疼痛和缺氧而阵阵发黑，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追兵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绝望，像冰冷沉重的铅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因为阳光和那个猝不及防的触碰而萌生的一点点暖意。他们逃不掉了。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山林，并没有真正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孙瘸子，或者许家、李老爷的势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还是罩了下来。

　　“往那边！分开包抄！别让他们跑了！”追兵的头目显然很有经验，迅速调整了策略。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分成了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试图将他们堵死在这片陡峭的坡地上。

　　前方，是一面几乎垂直的、湿滑长满青苔的岩壁，高约两三丈，像是这座山的天然屏障。左右两侧，是更深更密的、根本看不到底的荆棘丛和乱石堆。后面，是紧追不舍的追兵。

　　绝路。

　　余生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目光最终落在那面湿滑的岩壁上。

　　岩壁虽然陡峭湿滑，但并非完全光滑，有些地方有凸起的石块和缝隙，生长着一些顽强的、根系扎进石缝的小灌木。

　　“上去。”余生松开许莫的手腕，改为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我托你上去。抓住那些石头和树根，爬到顶上。”

　　许莫看着那面几乎垂直的、在阳光下泛着湿冷青光的岩壁，心脏狂跳。“那你呢？”

　　“我跟着你。”余生不容置疑地说，已经半蹲下身，双手交叠，示意许莫踩上去，“快！没时间了！”

　　许莫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咬紧牙关，抬起那只还算能使上劲的脚，踩上余生交叠的手掌。余生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托！

　　许莫的身体瞬间拔高，双手拼命向前伸去，胡乱抓住了岩壁上一块凸起、长着湿滑苔藓的石头。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那块并不牢固的石头上，手指因为用力而瞬间失去了血色，指甲抠进苔藓和石缝，火辣辣地疼。

　　余生在他脚下，双手抵住他的脚底，再次用力向上送了一把。“抓住！往上爬！”

　　许莫不敢向下看，也不敢去想余生背后的伤口是否因此完全崩裂。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臂交替，手指摸索着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凸起和石缝，脚尖胡乱蹬踩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挪动。粗糙的石头和锋利的苔藓边缘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青苔的湿滑，让他几乎抓握不住。

　　下方传来追兵已经逼近的呼喊和刀剑碰撞岩壁的脆响。

　　“在那边！他们要爬上去！”

　　“放箭！快放箭！”

　　破空声尖锐地响起！几支粗糙的竹箭擦着许莫的身边飞过，钉在他头顶上方的岩壁上，箭尾嗡嗡颤抖！

　　许莫吓得浑身一僵，差点松手掉下去。

　　“别停！爬！”余生厉声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

　　许莫猛地回过神来，求生欲压过了恐惧，他再次用力，向上又爬了一小段，手指终于够到了岩壁顶部边缘一块相对平坦、长着杂草的土地。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和余生压抑的痛哼！

　　许莫心脏骤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余生已经离开了岩壁下方，正被两个追上来的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其中一个手持木棍，狠狠地砸在余生的背上！正是他刚刚愈合的伤口位置！

　　余生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苔藓和碎石！

　　“余生——！”许莫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跑……！”余生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岩壁顶端的许莫，里面是血红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快跑……别管我！”

　　更多的追兵围了上来，棍棒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余生身上。他蜷缩着身体，却依旧试图挣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岩壁上的许莫。

　　“不——！”许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和血污。他怎么能跑？怎么能丢下余生一个人？

　　他双手死死扒住岩壁边缘，想要跳下去，想要冲过去，哪怕只是挡在余生前面！

　　“抓住那个瘸子！”下面的头目显然也看到了岩壁顶端的许莫，狞笑着指挥，“放箭！把他射下来！”

　　更多的箭矢朝着许莫射来！他不得不缩回头，趴在岩壁边缘，箭矢噗噗地钉在他身边的泥土里。

　　下面，余生被打得几乎没了声息，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鲜血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嘿，这小子还挺能扛。”一个汉子踢了踢余生，弯腰去搜他的身，“孙爷要的是那个瘸子，这小子……死活不论吧？”

　　“搜搜看有没有值钱的。”头目啐了一口，“妈的，追了这么久，屁都没有。”

　　许莫趴在岩壁边缘，看着下面那群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余生，看着余生身下那不断扩大、刺眼的血红，看着他们粗鲁地翻检余生破烂的衣衫……巨大的悲痛、愤怒、绝望，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咆哮！

　　“住手——！”

　　是老葛头！

　　只见老葛头佝偻的身影，如同矫健的猿猴，从另一侧陡峭的坡地上疾冲而下！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但此刻，那竹杖在他手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那群追兵近前！竹杖横扫，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一个正弯腰搜身的汉子腿弯处！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一声惨叫，那汉子抱着腿倒了下去。

　　“老东西！找死！”其余追兵又惊又怒，立刻丢下奄奄一息的余生，挥着刀棍扑向老葛头。

　　老葛头身形灵活得不像个老人，在刀光棍影中穿梭，竹杖或点或扫，专攻下盘和关节，招式狠辣刁钻，竟一时间将七八个壮汉逼得手忙脚乱，惨叫声不绝于耳。

　　“是那个采药的老东西！”头目认出老葛头，眼神更加凶狠，“一起上！做了他！”

　　围攻更加激烈。老葛头毕竟年老，又寡不敌众，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动作也慢了下来。

　　但这短暂的混乱，给了许莫一线机会！

　　他趴在岩壁边缘，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倒在血泊中的余生。老葛头在为他争取时间！他不能浪费！

　　他看了一眼岩壁另一侧——那边虽然也是陡坡，但植被稍稀疏，似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野兽踩出的小径，斜斜地通向下方更幽深的峡谷。

　　他不知道那峡谷通向哪里，不知道有没有出路。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他必须把余生带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再犹豫，双手扒住岩壁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上拉起，然后，整个人朝着岩壁下方，余生倒下的位置，猛地跳了下去！

　　不是垂直下落，而是顺着岩壁的坡度，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向下滑落！尖锐的石头和树枝刮擦着他的身体，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个血泊中的身影上。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余生旁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过去，抓住余生的胳膊。

　　余生已经彻底昏迷，脸色灰败，嘴唇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背上的衣衫完全被鲜血浸透，黏腻温热。身下的苔藓和泥土，已经被染成一片暗红。

　　“余生……余生！”许莫颤抖着呼唤，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余生脸上。

　　那边的打斗还在继续，老葛头已经明显不支，被两个汉子左右夹攻，竹杖被打飞，胸口挨了一脚，踉跄着后退。

　　“老东西不行了！先抓那个瘸子！”头目喊道。

　　两个汉子立刻转身，狞笑着朝许莫和余生扑来！

　　许莫看着越来越近的、面目狰狞的追兵，又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奄奄的余生，最后看了一眼那边勉力支撑、浑身是伤的老葛头。

　　绝望，像最深的寒冰，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逃不掉了。谁也逃不掉了。

　　他忽然停止了颤抖，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他低下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余生紧紧抱在怀里，将自己的脸，贴在余生冰冷沾血的脸颊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扑到近前的两个汉子，又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那片被夕阳染上血色、却依旧美丽得残酷的山林天空。

　　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余生，最终还是连累了你。

　　对不起，老葛头，辜负了你相救之恩。

　　就在那两只粗壮的手即将抓住许莫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传来！整个山体都开始剧烈震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开裂，树木疯狂摇晃！

　　“地龙翻身了！快跑——！”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

　　所有追兵，包括那个头目，都瞬间脸色惨白，惊恐万状！他们再也顾不上抓人，丢下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想尽快逃离这突然变得如同地狱般恐怖的山坡！

　　老葛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倒在地，但他迅速爬起来，没有逃跑，而是踉跄着，朝着许莫和余生的方向冲来！

　　大地在疯狂颠簸，裂缝像黑色的巨口，在他们脚下张开，吞噬着泥土和植被。更大的石块从岩壁上滚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许莫紧紧抱着余生，被这天地之威震慑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们头顶直直砸落！

　　完了。

　　他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身上，将他连同怀里的余生一起，狠狠地撞飞出去，滚落到旁边一道刚刚裂开的、深不见底的缝隙边缘！

　　许莫摔得头晕眼花，却感觉到一个沉重而温暖的身体，压在了他和余生上面。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是老葛头。

　　他用自己佝偻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他们。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了老葛头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漫天尘土。

　　而老葛头的后背，却被另一块飞溅的、稍小一些的尖利石块，深深嵌入了肩胛骨的位置！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粗布衣衫。

　　“老……葛头……”许莫颤抖着，想要去扶他。

　　老葛头却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此刻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明亮而锐利。他看了一眼许莫怀中昏迷的余生，又看了一眼许莫，嘶哑着声音，用尽最后力气吼道：“跳……跳下去！”

　　他手指的，正是他们滚落到的、那道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的裂缝！

　　裂缝边缘还在不断扩大，里面传来令人心悸的、泥土石块滑落的簌簌声和更深沉的轰响。

　　跳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思考了。更多的山石在滚落，地面在塌陷。

　　许墨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余生，又看了一眼用身体护着他们、背上插着石块、眼神却依旧坚定的老葛头。

　　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抱紧余生，朝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翻身滚落！

　　失重感瞬间袭来！冰冷的气流和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瞬间将他们吞噬！

　　在彻底被黑暗吞没前，许莫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上方裂缝边缘，老葛头那双依旧睁着的、望向他们的、复杂难言的眼睛，和他身后，那一片天崩地裂、尘土飞扬的末日景象。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的撞击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