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情 ...

  •   “看不惯”三个字,像三颗冷硬的石子,投进了许莫死水般的心潭。没有怜悯的矫饰,没有施舍的居高临下,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就这么直白地,带着一股粗粝的、野性的力道,砸了进来,激起一圈圈他自己都辨不清情绪的涟漪。

      糖饼的甜腻还糊在喉咙里。那之后连着两天,窗边再没动静。河对岸的棚户区隐在寻常的嘈杂与炊烟里,那扇破窗,仿佛又变回了纯粹的黑洞,只吞吐着阁楼里腐朽的空气和许莫自己沉闷的呼吸。

      刘妈上来时,眼神里多了点欲言又止的闪烁。她收拾屋子时,手指几次拂过那个被擦得锃亮的黄铜墨盒,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许莫看在眼里,不做声。宅子里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在蔓延,继母来后院“散步”的次数多了,尖利的笑声有意无意地飘上楼板,话里话外,总绕着“晦气”、“白费粮食”、“拖累”打转。父亲的书房依旧安静,但那份安静里,透出更深的漠然。

      许莫知道,某种忍耐或许快到极限了。这具残破身躯占据的方寸之地,以及消耗的、哪怕是最微薄的资源,都已成了这宅院里日益刺眼的存在。那碗馊粥,或许只是个开始。

      腿疾在潮闷的天气里变本加厉,疼痛不再是绵长的钝响,而是变成了密集的、细碎的啃咬,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攫住每一根神经。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看黑暗被窗外偶尔掠过的、对面酒楼灯笼的光染上一层模糊的、流动的暗红。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又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第三天黄昏,雨又来了。不大,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声音细密而顽固。阁楼里愈发潮冷。

      窗纸被拨开时,许莫甚至没有立刻转头。疼痛消耗了他太多心神。

      这次,放在床头的不是油纸包。而是一个粗陶小瓶,瓶口用木塞塞着。瓶子旁边,还有一小卷干净的、泛白的旧棉布。

      许莫的目光终于挪了过去。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才缓缓伸手拿过小瓶。拔掉木塞,一股浓烈呛鼻的药酒气味冲了出来,混合着几种辛辣的、他依稀辨认得出的草药味道。不是刘妈端来的那种内服的、带着阴损劲的汤药。这是外用的,活血化瘀,镇痛祛湿,味道虽冲,气息却正。

      他握着微凉的小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又看向那卷棉布。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但很干净。

      窗外的人没有立刻离开。手臂搭在窗沿上,雨水顺着手肘往下滴,洇湿了一小片窗台。那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框上翘起的木刺,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莫抬起头,望向窗外。雨幕模糊了那人的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剪影,肩背的线条绷着,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峭。

      “这药,”许莫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哪儿来的?”

      窗外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捻着木刺的手指停了。

      “买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情绪。

      买的。用卖血换来的钱买的。

      许莫的手指收紧,粗陶瓶身硌着掌心。他不再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只是徒增重量。

      他低下头,掀开搭在腿上的薄被。两条腿瘦得可怜,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因为疼痛和血液循环不畅,有些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试着动了动,关节发出僵涩的轻响。

      他拔掉瓶塞,将辛辣的药酒倒在掌心一些,然后,犹豫着,抹上自己的小腿。药酒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灼热,随即是更深的、渗透进去的辣痛。他手法笨拙,力度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疼得自己直吸气,额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窗外的剪影动了一下。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手指蜷起又松开。雨声哗哗。

      许莫咬着牙,继续揉按,手指却抖得厉害,药酒洒了些在被褥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膝弯窜上来,他闷哼一声,手指猛地痉挛,粗陶小瓶脱手滚落,在床铺上颠了两下,眼看就要掉下床沿——

      一只手倏地伸进来,稳稳地在半空中捞住了瓶子。

      动作快得惊人。

      许莫僵住,看着那只握住药瓶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雨水顺着手腕流下,混着药酒的气息。两人的手,隔着咫尺的距离,一只悬停着,握着药瓶;另一只僵在半空,沾着湿亮的药酒。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瞬。只有雨声充斥耳膜。

      窗外的人先动了。他握着药瓶,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拿起了那卷棉布。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许莫完全愣住的动作——他单手用牙齿咬住木塞,重新塞好药瓶,放在一旁。接着,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扯开一截棉布,倒上些药酒。

      “腿。”窗外传来声音,比雨声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硬。

      许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动。一种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涌上来,混杂着更深层的、无处可逃的羞耻。他的身体,他的狼狈,他的无能为力,此刻都暴露在这双属于陌生人的眼睛里,暴露在这只布满针孔、带着雨水和药酒气的手下。

      “不用。”他撇开脸,声音紧绷。

      窗外的人没理会他的拒绝。沾了药酒的棉布,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落在了他膝弯上方那片青紫最重、也最僵硬的肌肉上。

      许莫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想躲避。但那手掌按住了他。力道很大,指腹的薄茧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粝的触感。药酒的热辣和揉按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闷哼出声。

      “忍着。”窗外的人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却似乎调整了一下,力度稍缓,但依旧持续地、有章法地揉按着那片僵死的肌肉。他的手法显然比许莫自己专业得多,拇指按压着几个穴位,旋转,推揉,将灼热的药力一点点逼进去。

      最初的剧痛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扩散开来的酸胀,仿佛冻结的冰层被强行凿开了一道缝隙,滚烫的激流涌入。许莫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因为这种陌生的、不由分说的触碰而微微发抖。他不敢看那只在自己腿上动作的手,也不敢看窗外的人。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帐顶一角摇晃的阴影。

      雨声,呼吸声,棉布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他自己无法抑制的、从喉咙里逸出的细微抽气声,混合在一起。

      时间在缓慢的揉按中流淌。那只手很有耐心,从膝窝到小腿,再到脚踝,将药酒的热力推到每一个紧绷疼痛的关节和肌肉群。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蛮横,却奇异地有效。许莫能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啮咬般的疼痛,似乎在一点点松动、退却,被一种疲惫的、却松快了些的麻木取代。

      当那只手终于停下,收回时,许莫竟有瞬间的恍惚。腿上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和药酒的气味,皮肤泛着用力揉搓后的红。

      沾满药酒污渍的棉布被扔在一边。那只手重新拿起药瓶,塞到他手里。手指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一触即分。他的手冰凉,沾着汗;那只手温热,带着湿意和薄茧的粗糙。

      “每天一次。”窗外的人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力揉开,不然没用。”

      说完,他收回手臂。剪影在雨幕中晃了一下,似乎要像往常一样离开。

      “你叫什么?”

      许莫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打破了某种维持已久的、心照不宣的界限。

      窗外的动作停住了。雨点敲打树叶,哗哗作响。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漫长,更滞重。

      就在许莫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甚至有些后悔问出口时,两个字,硬邦邦地,砸进了雨里。

      “余生。”

      余生。

      许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名字。不再是“那贼”,不再是“窗外的人”,不再是“卖血的”。是一个有名字的人,叫余生。

      窗外的剪影这次没有再停留,利落地滑了下去。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许莫躺在那里,手里握着温热的药瓶,腿上残留着揉按后的、陌生的松快与疼痛交织的感觉。他望着那扇又恢复寂静的破窗,雨水不断从破口溅进来,在窗台积起小小的一洼。

      余生。

      他闭上眼睛。外面是连绵的雨,和一条不知流向何方的、浑浊的河。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许莫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和心神不宁的状态中醒来。腿上的疼痛确实减轻了些,那种纠缠不休的、阴魂不散的钝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浮在表层的酸胀。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又迅速收回目光。

      刘妈送来的早饭是一碗能数清米粒的薄粥和一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她放下东西时,飞快地瞥了一眼许莫搁在枕边的粗陶药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许莫慢慢吃完那点东西,然后,他拿起药瓶,按照昨天那个人——余生——说的,倒出药酒,用手掌搓热,开始自己揉按双腿。手法依旧笨拙,疼痛也依旧,但心里却有了一个模糊的、必须完成的指令。他咬着牙,用力揉着那些僵硬的部位,直到皮肤发红发热,药力渗入。

      做完这些,他已是一身虚汗。靠在床头喘息时,目光落在了那个黄铜墨盒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想出去。

      不是离开这宅院——那不可能——就只是,离开这个阁楼,这间屋子,这张床。去看看窗外的天,看看那条河,看看……那个叫余生的人,究竟来自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像藤蔓般疯长,攫住了他全部心神。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属于活人的渴望,混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怎么出去?他的腿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楼梯?他连挪到门口都困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破窗,投向窗外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树。树杈离窗台不远,有些枝桠甚至斜伸到窗前。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他等。耐心地等。等到午后,宅子里最安静的时候,前院的人或午睡,或外出,后院空无一人。刘妈通常这个时辰也不会上来。

      他掀开被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挪动身体,将双腿先移到床沿外。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双手死死撑住床板,尝试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腿上。

      剧痛瞬间袭来,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膝盖骨。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闷哼一声,几乎瘫软下去。不行,根本站不住。

      他喘息着,放弃了站立的打算。他改变策略,用双臂的力量,拖着完全使不上劲的双腿,一点一点,从床上蹭下来,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骨头撞在硬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他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的窗户。那距离,此刻看来如同天堑。

      他开始爬。

      用胳膊肘,用尚且能挪动的腰腹力量,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像一条濒死的虫,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前蠕动。每挪动一寸,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粗糙的地板摩擦着手肘和胯部的皮肤,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汗水滴进眼睛,涩得生疼,他用力眨眼,视线模糊地锁定那扇窗。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寂静的阁楼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灰尘被搅起,在从破窗漏进的光柱里飞舞。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冰冷的墙根。他靠着墙,喘息得像破风箱,休息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窗台下那个破旧矮柜的边缘,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去够窗台。

      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手臂因为之前的爬行和用力而剧烈颤抖,根本使不上劲。窗台对他来说,太高了。

      绝望开始噬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窗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隐约的河水声,胸口堵得快要爆炸。

      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矮柜上。柜子很旧,漆皮剥落。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矮柜向一旁推倒!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阁楼里炸开,矮柜倒地,里面一些杂物——几本旧书、一沓发黄的纸、几个空盒——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许莫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耳朵竖起来,捕捉楼下任何可能的动静。

      没有。宅子似乎依旧沉睡,或者,根本无人关心这后楼角落里发出的异响。

      他剧烈地喘息着,等心跳稍稍平复。然后,他看向倒下的矮柜。柜子侧翻着,高度降低了。他再次伸出手,扒住柜子边缘,用尽全力,将上半身拖了上去,趴在了倒下的柜体上。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刚好与窗台平齐。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从未从内部打开过的、吱呀作响的旧木窗。更大面积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风涌了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

      窗外,是老树虬结的枝干,最近的一根,离窗台大约一臂远,有他小臂粗细。再往下,是倾斜的屋顶瓦片,长着青苔,湿滑。更下方,是后院荒废的、杂草丛生的角落,和一截矮墙,墙外,就是那条浑浊的河。

      高度让他一阵眩晕。但他没有后退。他伸出手臂,试了试距离,然后,一咬牙,上半身猛地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根最近的树枝!

      粗糙的树皮硌着手臂,身体悬空带来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树枝承受了他的重量,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扑簌簌落下。

      他不敢松手,用尽吃奶的力气紧紧抱住,然后尝试将身体的重心移过去。双腿无力地垂在窗外,随着树枝晃动而摇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河岸边,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余生。

      他正抬头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了他清晰的惊讶。

      四目相对。

      许莫挂在树上,狼狈不堪,汗水和灰尘糊了一脸,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双腿像破布一样垂着。余生坐在石头上,仰着脸,沾着泥点的裤腿挽起,手里似乎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干粮。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河水在流淌,风吹动树叶。

      余生先动了。他迅速站起身,几大步就跨到了树下,仰头看着许莫,眉头拧了起来。

      “松手。”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硬。

      许莫看着他,摇了摇头,嘴唇抿得死白。他不敢松,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余生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打量了一下树枝的承重和许莫的位置,然后,动作敏捷地抓住低处的枝桠,三两下就攀了上来,稳稳地站在了许莫下方一根更粗的树枝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莫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黑胡茬,和他额角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疤。也能更清晰地看到他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针孔。

      “把手给我。”余生伸出手,掌心朝上,同样有薄茧,指关节处有细微的破皮。

      许莫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死死抱着树枝、已经僵硬发麻的手臂。犹豫只在一瞬。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余生。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余生的手很稳,很有力,带着温热的汗意,一下子包裹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另一只。”

      许莫依言松开另一只手,也交给余生握住。

      余生稳稳地拉住他,然后说:“慢慢往下滑,脚试着踩我这里。”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站的树枝。

      许莫咬着牙,靠着余生双臂提供的支撑,一点点将悬空的身体往下放,虚软的脚尖胡乱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下方坚实的树枝。他勉强踩住,但双腿根本使不上劲,全身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余生手上。

      余生显然感觉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将许莫大半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且危险的姿势,贴在树上。

      “抱紧我脖子。”余生侧过头,声音就在许莫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许莫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松开一只手,环住余生的脖颈,另一只手仍被余生紧紧攥着。两人身体贴得更近,许莫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汗水、泥土,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混合的气息。

      余生一手揽住他的腰——那腰细得惊人,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然后,余生开始往下退,动作稳健,每一步都先试探好落脚点。

      许莫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余生肩颈处,不敢看下面。他能感觉到余生身体肌肉的绷紧和发力,能听到他略有些加重的呼吸,能感觉到两人紧贴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坚实而灼热的体温,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敲击着他的胸膛。

      这和他病弱冰冷的躯体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野蛮的、蓬勃的、在泥泞里打滚却依旧滚烫的生命力。

      余生带着他,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是后院墙根下松软的泥地。一落地,许莫的双腿就彻底软倒,若非余生还揽着他,他立刻就会瘫下去。

      余生半扶半抱地将他挪到墙根一处稍微干燥、有杂草遮掩的地方,让他靠着斑驳的墙壁坐下。许莫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毫无血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肘、膝盖在爬行和树上摩擦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此刻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出牢笼的战栗。

      余生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许莫,眼神复杂。惊讶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了些审视,还有些别的,许莫看不懂的东西。

      “找死?”余生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许莫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天光从余生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黯淡的金边。许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越过余生的肩膀,投向不远处那条沉默流淌的、泛着浑浊波光的河。

      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腥浊,却无比真实。

      他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