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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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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接连下了两日,不猛,却缠绵得很,像一张湿冷的网,罩住了整座城。河水明显涨了,汩汩的水声日夜不息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和烂草根的味道。阁楼里那股朽木和潮气的混合味儿,被水汽一蒸,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油纸包里的两个包子,许莫最后吃了。吃得极慢,几乎是用舌尖和牙齿一点点磨碎的。肉馅是粗粝的,肥多瘦少,咸得有些发齁,面皮也因为放凉了些而微微发硬。但那种实实在在的食物填进空荡荡胃袋的感觉,是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无法比拟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短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盘踞的寒意。
吃完后,他把油纸仔细展平,叠好,塞到了枕头底下。那里硌着硬硬的床板,多了一层薄薄的纸,几乎感觉不出。但他知道它在。
雨停那日,是个阴天。云层依旧很低,灰白地铺满了天。午后,刘妈端了半碗黑乎乎的汤药上来,一股子苦败的草根树皮味。“太太吩咐的,”她声音细得像蚊子,“说这几日潮气重,怕是……怕是腿疾要犯,让煎了送来。”她把药碗放在凳子上,眼神匆匆掠过许莫的脸,又飞快地垂下,“少爷趁热喝了吧,凉了更苦。”说完,便像怕被那药味沾上似的,转身快步走了。
许莫看着那碗浓稠的、冒着可疑热气的药汁。他认得这味道,也记得喝下去后,肠子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拧搅的滋味。继母的“关照”,从来都带着倒钩。
他躺了很久,久到那药的热气散尽,表面凝起一层暗沉的膜。窗外有麻雀在湿漉漉的瓦檐上叽喳,翅膀扑棱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没去碰那碗药。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屋子里昏蒙蒙一片。许莫闭着眼,却并没睡着。腿骨深处的钝痛又开始蔓延,像缓慢上涨的潮水。
窗纸又被拨开了。
这次,许莫几乎是在听到那细微声响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头转向了那边。
动作比前两次似乎更快了些,也更……理直气壮了些。那只手臂伸进来,目标明确——直奔床头那只粗瓷碗。不是空碗,是那只装着冷透了、药汁已经凝膜的碗。
手指碰到了碗沿,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碗里的东西不同。随即,手腕一转,稳稳地将药碗端起,拿了出去。
许莫屏息看着。窗外的身影模糊,只看到一个轮廓,动作干脆利落。
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进来。手里拿着的,还是那只粗瓷碗,但碗里已经空了,被水涮过,碗壁上挂着清亮的水珠。碗被轻轻放回了原处,挨着那个空水壶。
然后,和上次一样,一个油纸包被放在了旁边。依旧是方方正正叠好的。放下后,手没有立刻缩回,食指的指尖在粗糙的床沿上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磕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是一个仓促的、含义不明的信号。
接着,手臂收回,窗纸落下。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碗壁上未干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在凳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许莫盯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看那只被洗净的空碗。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皂角和清水的气息,很淡,混在潮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他伸出手,拿起油纸包。这次比上次沉一点。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白面,实心,还带着一点微温。旁边,居然还卷着一小撮用另一小片油纸包着的咸菜丝,黑褐色的,看上去很咸。
许莫捏起一根咸菜丝,放进嘴里。咸,齁咸,但脆生生的,带着一种粗粝的、活生生的滋味。他慢慢地嚼着,就着想象中热水的温度,把干硬的馒头一点点咽下去。
吃完了,他依旧把油纸展平,叠好,和之前那张压在一起,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看向那只被洗净的碗。碗沿有个小小的豁口,刘妈总说小心划着嘴。现在,那豁口处沾着一点未干的水光。
河对岸的棚户区,被雨水泡得更加颓败。烂泥塞满了狭窄的巷道,踩上去噗嗤作响,带着腐烂的垃圾特有的黏腻感。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残水,空气里的霉味和秽物气息浓得化不开。
余生踩着及踝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他刚从一个更偏远的、私人开的小诊所出来。那里收血的价格比常去的“老地方”低一截,但验得不那么仔细,排队的人也少。他手臂上最新的那个针孔,就是刚才留下的,棉签压得时间短了点,渗出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裤兜里新换的几张毛票,带着诊所里消毒水和陈年血腥混合的怪味。他走得很快,垂着眼,避开路上横流的污水和堆放的杂物。
路过那个通宵面摊时,佝偻的老头正往沸水里下面条,蒸汽腾腾。余生脚步缓了一下,目光扫过摊子上摆着的、盖着白布的竹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馒头包子。他摸了摸裤兜,手指在票子上停留片刻,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小窝,而是拐向了河边。雨后的河水浑浊湍急,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向下游冲去。靠近阁楼那一侧的河岸,有几块凸出的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
他蹲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冷硬的馒头——那是他自己的晚饭——慢慢啃着。河水腥气扑鼻。他抬头,望向对岸那栋旧楼。二楼最东边的窗户,窗纸破着,黑黢黢的,像个盲眼。
他想起那只药碗。端出来时,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他认得一些草药的气味,在血站和诊所混久了,多少知道点。那碗里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好路数。他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那碗药泼进了滚滚的河水里,黑褐色的汁液瞬间就被吞没,无影无踪。然后又去面摊后面的公用水龙头下,就着冰凉刺骨的水,把碗胡乱冲了冲。
为什么这么做?他没细想。就像那天鬼使神差地买了包子,又折回去,从窗口塞进去一样。
那个少爷。苍白,瘦弱,咳起来像要散架,眼睛里却还有一点没被磨灭的光,尤其是在看到他手臂,说出那个“脏”字的时候。那不是纯粹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被刺痛了的、无力的骄傲。
和他见过的很多人不一样。和棚户区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眼里只剩麻木或贪婪的人不一样。也和血站里那些同样挽起袖子、眼神空洞或狠厉的“血牛”不一样。
那点光,很微弱,却让他觉得刺眼。
手里的馒头吃完了,胃里有了点垫底的东西,身上的寒气却似乎更重了。河风吹来,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窗,转身,踩着泥泞,消失在棚户区交错狭窄的阴影里。
阁楼里的日子,因为那扇窗不定时的“造访”,似乎有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那变化不是来自屋内——刘妈的脚步依旧匆忙而惶恐,送来的食物依旧清汤寡水,药汁偶尔还会出现,然后又在第二天被换走;疼痛也依旧如影随形,在阴雨天变本加厉——而是来自那扇破窗连接的外面。
油纸包里的东西并不固定。有时是馒头,有时是菜包子,有一次甚至是两个煮熟的、带着壳的鸡蛋。咸菜丝倒是常客,偶尔会换成几块腌萝卜。东西总是简单的,粗糙的,带着市井摊贩那种实在,甚至粗粝的烟火气。
送来的时间也不定。有时是午后,有时是临近黄昏。但再也没有在深夜里来过。
那只手放下东西,有时会停顿一下,有时很快缩回。除了那次磕碰床沿,再没有其他动作或声音。洗净的空碗,会被放回原处,碗底偶尔留下一小摊未干的水渍。
许莫从一开始的惊疑、戒备,到后来渐渐变成一种沉默的等待。疼痛难忍、昏沉乏力的时刻,他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扇窗。听到那熟悉的窸窣声,心里会莫名地微微一松,随即又绷紧。他看着那只手进出,看着那些简单的食物被留下,看着空碗被拿走又送回。他们之间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一次真正的对视——窗外的人脸始终隐在昏暗里。
这是一种古怪的、脆弱的联系。建立在无声的动作和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许莫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他揣测过,是某种廉价的怜悯?还是别有目的?但日复一日,除了这些粗糙的食物和那只洗净的碗,再无其他。
直到那天,刘妈送来的“午饭”,是一碗馊了的粥。气味明显,连刘妈自己放下时都皱了皱眉,低声道:“厨房……就剩这些了,太太说不能浪费……”她没说完,匆匆走了。
许莫看着那碗泛着酸沫的粥,胃里一阵翻搅。他别开脸,胸口堵着一团浊气。
下午,当窗纸再次被拨开,那只手伸向床头,触碰到那碗馊粥时,动作明显顿住了。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几秒。许莫甚至能看到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端起碗,缩了回去。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声响,像是瓷碗被重重磕碰在什么硬物上,但又隐忍着没有碎裂。
许莫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一揪。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再次伸进来。碗已经洗净了,水珠淋漓。一个油纸包被放下,比往常似乎更大些。手指在湿漉漉的床沿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潮湿的指印,然后迅速撤回。
许莫看着那指印,慢慢洇开在陈旧的木头上。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肉包子,油浸透了纸。
他看着包子,又看看那个潮湿的指印,良久,拿起一个,用力咬了下去。肉馅的咸香混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咽得有些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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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里,关于余生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不是因为他卖血,这在这里不算稀奇。而是因为他最近有些“古怪”。
“看见没?生哥这几天,老往河边跑,一蹲就是半天,瞅着对岸那鬼楼发呆。”瘦猴挤在牌桌边,一边搓着牌一边嘀咕。
“岂止,我瞧见他好几次从王秃子摊上买馒头包子,一次买好几个!他一个人吃得完?”另一个接口。
“该不是攒钱想跑路吧?”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一身血窟窿,离了这儿,谁认他?”
“我听说……”瘦猴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门口,虽然余生不在,“他好像惹了‘老地方’那个抽血的孙瘸子,嫌他最近去得少,血质也不如从前稳了……”
牌桌上的人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在这里,一个人如果开始显得“不同”,或者“不稳”,往往意味着麻烦。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飘进了余生耳朵里。他不在乎。他依旧独来独往,去血站的次数确实少了些,更多是跑更远、更杂的小诊所。钱攒得慢了些,但枕头下铁盒里的厚度,还是在极其缓慢地增加。
惹了孙瘸子是真的。那人眼睛毒,抽血的手更黑。上次去,孙瘸子掐着他胳膊,盯着上面新旧交错的针孔,阴恻恻地笑:“小子,心思飘了?血里都透着股虚味儿。可别是外面有人了,把精血都耗空了?”旁边几个等抽血的发出猥琐的哄笑。
余生当时没吭声,只用力抽回了胳膊。孙瘸子也没拦,只是盯着他背影,啐了一口浓痰。
这些,余生都没跟任何人说。他照旧在固定的时间,避开人眼,去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着对岸的窗。有时带点吃的塞进去,有时只是看着。
他发现那少爷的气色似乎比最早见到时好了一丁点,虽然还是苍白得厉害。咳嗽也少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复杂了。有时是死寂的灰,有时又像是燃着一点幽暗的、不甘的火。每次他放下东西,那少爷的目光总会追随他的手,尤其是他手臂上的针孔。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回避或嫌恶,多了点别的,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诘问。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烦躁,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好像在这泥泞污糟的世界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在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看他,哪怕那眼光里带着刺。
这天傍晚,天色晦暗。余生怀里揣着两个刚出炉的糖饼,用油纸包着,烫得很。他绕到旧楼后墙,刚抓住那棵歪脖老树的枝桠,准备像往常一样攀上去,就听到旁边小巷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许宅的下人,两个小厮,提着灯笼,像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真是晦气,伺候这么个主儿,半点赏钱没有,还得挨骂。”
“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一个瘫子,还能爬起来告状不成?我看太太巴不得他早点……”
声音渐渐近了。
余生立刻松开手,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将自己缩进老树根部和墙角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个小厮说着话,从巷口经过,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掠过余生藏身的角落。余生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咦?那树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个小厮忽然停下,朝老树这边望来。
余生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摸到了腰间别着的一把旧匕首——那是他防身用的,很少亮出来。
另一个小厮举高灯笼照了照,树枝在光影里摇晃。“是只野猫吧?快走快走,这后院阴气重,少沾惹。”
两人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余生又在阴影里待了片刻,等四周完全静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手里的糖饼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油渍渗出了纸包。
他重新爬上树,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急。拨开窗纸,将糖饼放在床头——那里,之前的空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黄铜墨盒,被擦得很亮,端端正正地放在离枕头不远的地方。
余生看了一眼那墨盒,目光微凝。随即,他收回手,准备离开。
“等等。”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他身后下方传来。
余生浑身一僵,攀在窗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第一次,真正听到了这个少爷说话。不是咳嗽,不是呻吟,是确确实实对他说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停住了所有动作。
窗内,许莫半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冒出了细汗。他盯着窗外那个模糊的、紧绷的背影轮廓。
“你……”许莫的喉咙干涩,声音发颤,“为什么?”
为什么偷了墨盒又还回来?为什么送吃的?为什么倒掉那碗药?为什么做这些……毫无理由的事?
窗外的人沉默着。河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进屋里,带着晚春将尽的、微凉的气息。
良久,就在许莫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已经离开的时候,一个低沉、同样干涩,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混在风里飘了进来。
“看不惯。”
三个字。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许莫愣住了。
看不惯?看不惯什么?看不惯他瘫在这里等死?看不惯这碗馊粥?还是看不惯这栋楼里的一切?
没等他再问,窗外的人影一动,利落地滑下树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许莫慢慢躺了回去,胸口起伏。他望着帐顶,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看不惯。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然后,他伸出手,摸到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压扁了的、糖馅已经流出来的糖饼,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个,慢慢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齁,几乎盖过了所有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出于悲伤,而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冲撞着他早已麻木的心口。他用力眨着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手里甜得发苦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