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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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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河边的青苔,滑腻腻地往前挪。阁楼里的光线,随着日头升起落下,在斑驳的墙壁上缓慢移动,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漫长的刻度。
许莫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半昏半醒。疼痛是恒久的背景音,有时尖锐些,像有人拿锥子凿他的骨头缝;有时钝些,化成一团沉重的、冰冷的棉絮,塞在腹腔和双腿里。醒着的时候,他就盯着帐顶那几处水渍印子看,看久了,那印子便幻化成模糊的图案,像云,像兽,像一张张漠然的人脸。
刘妈依旧每日偷偷摸摸上来一趟,有时端来半碗粥,有时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不见油星的汤。她动作快,话也少,眼神总躲闪着,放下东西,拿走空碗或便壶,便匆匆离去,裙角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着油烟和劣质胰子味的风。她不敢多待,怕被前头的人撞见。
父亲一次也没上来过。继母的脚步声倒是在楼梯口响过几回,尖细的嗓子拔高了,像是在训斥刘妈“白费米粮”、“伺候个没用的”,声音刀子似的刮过楼板。那些话,许莫听得真切,却也没什么感觉,像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只是刘妈再来时,头垂得更低,碗里的东西,也越发清汤寡水了。
那夜闯入的贼,连同那只布满针孔的手臂,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散尽后,似乎什么都没留下。窗纸的破洞还在,夜里风大的时候,噗噗地响。许莫有时会盯着那里看,看黑暗的缺口,看偶尔漏进来的、惨淡的星光。但外面除了风声、水声,再无别的动静。
直到那天下午。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许莫刚经历了一轮剧痛的折磨,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躺着,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刘妈早上送来的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粥”,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凳子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他口干得嘴唇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视线开始有些涣散,帐顶的水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又有了动静。
不是风。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明确目的的窸窣声。
许莫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转向窗口。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砸在胸腔里。
破了的窗纸再次被拨开。这次,动作似乎更熟练了些。紧接着,一只手臂伸了进来。
还是那只手臂。线条利落,挽着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旧的针孔颜色暗沉,旁边似乎又多了两个新鲜的、更红些的点。
但这只手,这次没有探向桌子。
它径直朝着床头——朝着许莫——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不齐,指腹和虎口有薄茧。那只手在离许莫脸颊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然后,手腕一翻。
一样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床头那个空了的、粗瓷碗旁边。
是一个油纸包。不大,叠得方正正。
放下东西后,那只手停顿了片刻。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碰一下那粗瓷碗的边沿,或者碗里那层凉透了的粥膜,但最终没有。它悬停在那里,大约一两秒的工夫,窗外的人像是在观察,或者犹豫。
许莫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近在咫尺的、新鲜的针孔。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的气味,从那手臂上飘过来。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破开的窗纸落下,恢复了原状。
屋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许莫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他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纸包是常见的土黄色,被细心折叠过,边角整齐,表面有些细微的油渍浸润的痕迹。
是什么?
毒药?羞辱?还是……别的什么?
喉咙里的灼烧感更加强烈。最终,干渴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好奇,压倒了一切。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了一下手臂,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油纸包。
指尖触到微凉的、略粗糙的纸面。他勾住纸包的一角,一点点往回拉。纸包很轻。
拉到近前,他颤抖的手指摸索着,试图打开折叠的封口。手指没什么力气,试了几次,才勉强揭开一层。
一股温热、湿润、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立刻扑了出来,轻轻拂在他脸上。
是包子。
两个白面包子,不大,但很实诚,皮被油浸润得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深色的馅料轮廓。包子还带着余温,热气烘着油纸,散发出面食和肉馅混合的、朴素的香味。这香味对于此刻的许莫来说,不啻于惊雷。
他愣住了,手指捏着油纸的边缘,一动不动。香味钻进鼻腔,勾动着沉寂已久的、属于活人的食欲,更反衬出胃里那令人心悸的空洞和灼烧。
为什么?
那个贼?那个有着冰冷眼神、手臂上布满针孔的人?他偷走了墨盒,又还了回来。现在,他送来了包子。
许莫的目光,从包子移到自己的手上,瘦骨嶙峋,苍白无力。又移到那只空碗,碗里那层令人作呕的粥膜。
脏……他那天说的“脏”,指的是什么?是那人手上的针孔?是那来路不明的钱?还是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施舍?
窗外,闷雷滚过天际,远处传来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片。雨声哗哗,盖过了一切。
许莫依旧捏着那个油纸包。包子的温热,透过油纸,一丝丝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