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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 ...

  •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漉漉的腥气,拂在脸上,有些凉。许莫躺了不知多久,直到那打翻米汤留下的湿冷,隔着薄褥,一丝丝地渗进皮肉里,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咳是止住了,喉咙里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他偏过头,目光又落在桌上那个黄铜墨盒上。它安安静静地立着,边缘磨出的那圈亮色,在昏黑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回望着他。

      那手臂,那几个针孔……不是梦。贼?可贼为什么又把东西放回来了?怜悯?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暖意。

      楼下传来碗筷收捡的声音,刘妈压着嗓子和谁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继母的笑声又响起来,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砸在瓷盘上,一路滚过院子,消失在正房方向。父亲始终没有声音。

      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厚实的、透明的障壁。热闹是他们的,连同争吵、算计、虚情假意的寒暄,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角落里逐渐朽坏、等着被彻底清理的物件。

      腿又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而顽固的酸胀,伴随着针扎似的麻,一点点啃噬着所剩无几的耐性。他试着蜷缩了一下,毫无作用。那疼像是长在了里面,随着血液流动,蔓延到全身。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湿冷的褥子,指节泛白。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

      河对岸,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深处,一盏昏黄的电灯在漏风的窗框里摇晃,将屋里杂乱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屋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汗馊味混在一起。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散落着油污的纸牌、几个空酒瓶,还有一堆皱巴巴的零碎票子。围坐的几个人,面相都有些模糊在烟雾后,只有眼睛时不时闪着算计或贪婪的光。

      余生靠在门边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蹬着墙根。他没参与牌局,只是看着。屋里唯一那盏灯的光晕,勉强勾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他袖子依旧挽着,小臂上的针孔在昏黄光线下成了几个小小的暗影。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兜里两张薄薄的、被体温焐得微潮的纸币。那是今天下午在血站换来的,最新鲜的“收成”。

      “妈的,又臭牌!”一个秃顶男人狠狠将牌摔在桌上,溅起几点唾沫星子。他斜眼瞟向门边的余生,“小子,看什么看?有钱就来,没钱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余生眼皮都没抬,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停下了动作。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从牌桌挪开,落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棚户区的夜,嘈杂而混乱,孩子的哭闹,夫妻的咒骂,野狗的厮打,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传来,又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那双眼睛。阁楼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少爷,咳得撕心裂肺时,眼角泛起的、生理性的水光。还有他看向自己手臂时,那瞬间的怔愣,和撇开脸时,嘴唇里挤出的那个字——“脏”。

      “脏……”余生舌尖无声地顶了顶腮帮,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道。不知道是今天抽血后没压好的血腥气,还是别的什么。

      牌局还在继续,骂声、笑声、拍桌声。赢钱的咧着嘴数票子,输了的眼珠发红,盯着别人的手。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余生直起身,离开了那面依靠的墙。动作不大,却让离他最近的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走了。”余生丢下两个字,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哎,生哥,明天‘老地方’,还去不去?”瘦猴问了一句,指的是血站。

      余生脚步没停,只抬手,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朝后挥了一下,算是回答。他拉开门,更浓郁的夜色和嘈杂声浪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背影。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乌烟瘴气。他站在狭窄、堆满杂物的过道里,深深吸了口气。棚户区的空气也算不上好,但至少,没那么闷。

      他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楼下是一家通宵营业的、肮脏的小面摊,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汤水,一个佝偻的老头守着摊子,眼神浑浊。

      余生经过时,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余生也没停留,径直走进更深的巷道。

      路越来越窄,头顶是乱七八糟拉扯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滴着水。脚下是坑洼的泥地,混合着不知名的污渍。他走得很快,对这里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凹陷都熟稔于心。

      最后,他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个极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和一个用砖头垫着的破脸盆。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破了好几处。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勉强挡在外面。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他自己身上洗不掉的、类似消毒水混合着隐隐血腥的气息。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摸出裤兜里那两张纸币,展开,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看。然后,他把它们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枕头底下一个硬硬的、小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有一些同样折叠整齐的票子,厚度勉强。

      做完这些,他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随手扔在床头。然后,他躺了下去,双手垫在脑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浸出的、形状怪异的污渍。

      棚户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和不知哪家婴儿断续的啼哭。夜,深了。

      阁楼里那双眼,那双含着泪、却又带着某种倔强撇开的眼,毫无预兆地又闯入脑海。还有那只伸向墨盒的、苍白瘦削的手。

      余生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冰冷粗糙。

      他闭上眼。

      手臂上的针孔,在黑暗里,隐隐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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