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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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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疼的时候,就咬我。”
余生把胳膊递到许莫唇边,上面满是新旧针孔。
许莫别开脸:“脏……”
“嫌卖血的钱脏,还是嫌我脏?”
后来余生浑身是血把许莫抵在墙间,嘶声问:
“现在呢……现在谁更脏?”
黄昏的余烬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最后一层暗金,然后被夜色一口口吞没。巷子深处,临河的旧楼飘出稀薄的药味和潮湿的朽木气,和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二楼最东边那扇窗,糊窗的油纸破了个角,风钻进来,撩动床边灰蒙蒙的帐子。
许莫就缩在那帐子底下。
他听着楼下灶间传来继母拔高的尖嗓,混着碗碟磕碰的脆响,像是在训斥帮佣的刘妈菜钱又超了支。字字句句,隔着楼板,不太真切,却又针一样扎在耳膜上。父亲大抵是还没回,或者回来了,也在前头书房里,不会踏足这后院角落的屋子。
他动了动,想翻个身,避开那声音。可腰眼以下,像压着块冰,又沉又木,使唤不动。只有细密的、针扎似的麻,从尾椎一路蔓上来,提醒他这双腿还在,只是不听他的了。
额头抵着微潮的枕头,他闭上眼。黑暗也不安宁,无数细碎的光斑在眼皮底下跳动。喉咙里干得发痒,像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他咽了口唾沫,那痒意却更甚,压成一声闷咳,从胸腔里挣出来,空空地响在寂静的屋里。
渴。
桌上的粗瓷壶早已见了底。往常这时候,刘妈该偷偷摸上来,给他换一壶温水,或者至少是能入口的凉茶。可今天楼下吵得凶,刘妈怕是脱不开身,或者,不敢上来。
许莫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盯着帐顶模糊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的流逝,慢慢膨胀、变形,像一头无声蹲踞的兽。胃里空得发慌,泛着酸水,可比起渴,那饿倒像是隔了一层,不那么真切地逼人。
楼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继母似乎出去了,带着一阵香风,那尖锐的声浪随之远去。院里重归寂静,只有河水在远处流淌的、亘古不变的呜咽。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得像一个时辰。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道缝,刘妈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热气袅袅。
“少爷,”她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厨房……只剩这点米汤了,您将就喝一口。老爷今天心情不好,太太也……”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壶我拿下去添水,您……您有事就喊我,我耳朵灵。”
许莫没应声,只是看着那碗浑浊的、几乎照不见人影的米汤。刘妈惴惴地站了站,终是拿起空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重新陷入昏暗。米汤的热气很快散了,温吞吞地浮在碗口。许莫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粗粝的碗沿,却没什么力气端起来。他试了两次,碗在凳子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米汤晃出来一些,洒在凳面上。
他停了手,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堵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搭在床沿的手上,瘦得见骨,皮肤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甲缝里还有昨天试图搬动自己时蹭上的墙灰。
没用。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秤砣砸在心口。
他猛地吸了口气,重新伸出手,这次用了狠劲,不管不顾地将碗往自己这边拖。碗倒了,温吞的米汤泼了他一手,又顺着床沿淌下去,浸湿了一小片褥子。黏腻的触感留在皮肤上,很快变得冰凉。
他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盯着褥子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水渍,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尝到一点腥甜,可那颤抖却停不下来,从肩膀传到脊背,又传到空荡荡的腿上。
喉咙里的痒意又涌上来,这次他没压住,咳出了声,一声连着一声,空洞而剧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每咳一下,身子就跟着痉挛,那湿透的褥子贴在身侧,冰凉一片。
咳声在空寂的屋子里回响,显得格外响亮,格外凄惶。他知道楼下或许能听见,可停不下来。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青筋都暴出来的时候,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
那扇破了的窗纸,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极小心地拨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入感。
许莫的咳声猛地噎住,他倏地转过头,看向窗户。
昏暗中,一只手臂从那破口伸了进来。手臂的主人显然站在窗外某个借力的地方,也许是那棵歪脖老树。手臂的线条利落,不算粗壮,却有着长期劳作形成的紧实肌理。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最刺眼的不是任何疤痕或旧伤,而是几个新鲜的、暗红色的针孔,簇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那手臂的目标明确,径直探向屋内桌上唯一一个看起来有点价值的东西——一个黄铜的旧墨盒。那是许莫生母的遗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早没墨了,空荡荡的,却被刘妈固执地擦得干净,摆在那里。
手臂勾住了墨盒的边缘,轻轻一拉,墨盒滑向窗口。
“谁?”许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咳意,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手臂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手臂的主人才像是刚发现这屋里有人,慢半拍地转过脸,目光投向床的方向。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隐在窗外更浓的夜色里,看不太清五官,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像暗河底偶然被天光照见的石子,冰冷,又带着某种野性的锐利。他的视线在许莫脸上、身上扫过,掠过他湿漉漉的手,打翻的碗,浸湿的褥子,最后落回他因为剧烈咳嗽和情绪激动而泛红、浸着生理性泪水的眼角。
那双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惊慌,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但在这静底下,许莫却莫名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比刚才独自面对空碗和湿褥时,更甚百倍。
手臂的主人——余生,目光在许莫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瞥了一眼已经拿到手边的黄铜墨盒。他手腕一动,没有将墨盒拿走,反而将它轻轻推了回来,重新放回桌边原来的位置,甚至小心地摆正了角度。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手臂缩了回去,拨开的窗纸落下,遮住了那个破洞。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和落地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渐起的夜风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床褥上冰凉的湿意,手背上黏腻的触感,和喉咙里残留的灼痛,提醒着许莫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而那个墨盒,端正地立在桌上,在透过破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许莫盯着那墨盒,盯着那扇恢复原状的破窗,身体里的颤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种更深的、茫然的冷,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慢慢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帐顶。楼下的世界似乎又活了过来,隐约传来父亲归家的动静,继母瞬间转换的、带着笑意的迎候声,杯盏轻碰,一切如常。
只有这间屋子,沉在无声的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窟窿。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插曲,像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很快平息,只剩他自己,还被困在那圈无形的波纹中央,喘不过气。
窗外的河,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