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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终 ...

  •   火,是橙红色的,像地底沸腾的硫磺泥浆,却又比那更明亮,更喧嚣,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不顾一切的炽烈。它从阁楼那个腐朽的角落,从床底那点卑微的、由废纸、木屑和一颗冰冷死寂的心点燃的星火开始,贪婪地、迅速地蔓延开来,舔舐着一切干燥可燃的物体。

      木质的窗棂、门板、地板、房梁、家具……所有困了许莫十几年、也最终困死了余生的东西,都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脆响,扭曲,变形,化为飞舞的火星和滚滚浓烟。火光照亮了后院荒废的花园,照亮了高高的围墙,也映红了半边沉寂的冬夜天空。

      浓烟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木头燃烧特有的、辛辣的气息,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黑龙,从阁楼的窗户、门缝、屋顶的破洞中翻滚而出,直冲天际,又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前院的祭灶喧哗,在最初几声惊惶的“走水了”的呼喊后,变成了更加混乱的、惊恐的嘈杂。脚步声,泼水声,器皿碰撞声,女人孩子的哭喊声,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所有的“喜气”和“祥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许秉忠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看着后院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火光映在他浑浊惊惶的眼里,仿佛烧的不是木头房子,而是他许家摇摇欲坠的基业和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

      继母跟在他身后,尖利的嗓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是阁楼!那个灾星!一定是那个灾星惹的祸!快救火啊!救火——!”她推搡着身边呆若木鸡的下人,自己却也不敢靠近那灼人的热浪。

      管家带着一群家丁,提着水桶、木盆,慌乱地从井边打水,一桶桶泼向燃烧的阁楼。但水泼在熊熊大火上,只是激起一阵更浓的白烟和嗤嗤的声响,杯水车薪。火势太大了,而且借着风势,已经开始向旁边相连的、同样老旧的偏厦蔓延。

      救火的人如同没头的苍蝇,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绝望的图景。没有人敢冲进那已经化为火海的阁楼。即便有人想起里面或许还有个人,在那样的火势和浓烟下,也绝无生还可能了。

      “完了……全完了……”许秉忠看着火势失控,看着那栋象征着家族过往(尽管是阴暗一面)的旧楼在烈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木石飞溅,火星四射,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继母还在尖声咒骂着,但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不仅仅是心疼可能损失的财物,更是因为这把火带来的、无法洗刷的“晦气”和可能引发的、对许家不利的流言蜚语。

      火光,映照着许府每一个人惊恐、慌乱、或麻木的脸。也映照着更远处,被惊动的街坊邻里探头探脑的、或好奇、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起的。也许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也许是炭盆引燃了杂物?也许……是天灾?或者,是那个“晦气”、“疯了”的少爷最后的“报复”?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火在烧。烧掉了那间困了许莫一生的阁楼,也烧掉了许家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虚伪的平静。

      而在那烈焰的最深处,在浓烟与高温彻底吞噬一切之前,许莫蜷缩在已经开始燃烧的门边,背靠着滚烫的门板,意识在灼热、窒息和剧痛中,一点点沉入永恒的黑暗。

      怀里,那摊早已融化、与他身下燃烧的木头混合在一起的黄铜液体,是他与过去、与母亲、与余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此刻,也彻底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没有走马灯般的回忆,没有对生的眷恋,也没有对死的恐惧。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像地底最深处的寂静。
      像余生最后闭上的眼睛。
      像……终于可以彻底休息、不再挣扎的安宁。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解脱。

      火焰,终于彻底吞没了他。

      连同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以及……那短暂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一点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冰冷少年的暖意和光亮。

      一起,化为了这片冬夜里,最炽烈、也最寂寥的灰烬。

      风,卷着燃烧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火星,飘向黑暗的夜空,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却又微不足道的葬礼。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响的四更梆子声,悠长,空洞,穿透火光和嘈杂,回荡在寒冷死寂的街道上空。

      天,快要亮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也等不到天亮了。

      许府后院的大火,直到天色将明时才被勉强扑灭,留下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弥漫不散的烟尘焦臭,和一片狼藉的绝望。

      关于这场火灾,关于阁楼里那个“晦气”少爷的最终结局,成为了这座城池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人们茶余饭后窃窃私语的谈资。有人说是不慎失火,有人说是天谴,也有人隐约提及许家那些不甚光彩的旧事和那个“赎”回来的残疾少爷……但很快,这些议论就被新的、更热闹的市井传闻所取代。

      许家似乎在这场火灾中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不仅损失了房产,似乎连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李府、孙瘸子……那些曾经在许莫和余生命运中扮演过角色的势力,依然在他们的轨道上运行着,算计着,争斗着。一个卖血少年的死,一个被“赎”回又焚于火灾的残疾少爷的消失,在他们庞大而冰冷的利益棋盘上,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

      西边那片老林子里,岩石坡下那个杂草丛生的乱石深坑,早已被冬天的风雪覆盖,又被春天的藤蔓缠绕。无人记得,那里曾草草丢弃过一具年轻而伤痕累累的躯体。山间的野兽和虫豸,完成了它们最后的“清理”。只剩几块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碎骨,沉默地埋在泥土和腐叶之下,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光流逝,城池依旧,人间熙攘。

      棚户区依旧拥挤肮脏,血站里依旧有人挽起袖子露出针孔,码头上的争斗从未停歇,高门大宅里的算计日夜不休。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在这世间某个不为人知的、冰冷的角落里,曾经有两颗年轻而伤痕累累的心,短暂地、笨拙地、却用尽全力地靠近过,温暖过,又在绝望和黑暗中,相继熄灭,陨落。

      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痕迹。

      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最初的涟漪早已平复,连那一声轻微的“噗通”,也消散在了岁月无垠的寂静里。

      只有偶尔,在某个寒风凛冽的深夜,或者某场瓢泼大雨过后,那片早已重建、却依旧显得空旷寂寥的许府后院里,某个敏感的路人或许会恍惚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焦苦气息,和一种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属于生命彻底湮灭后的、冰冷的空茫。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

      天亮之后,太阳依旧升起,人们依旧忙碌,生活依旧继续。

      无人祭奠,无人怀念。

      就像那场冬夜的大火,烧得再烈,也终将化为史书不载、人心不记的……一抹淡淡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烟痕。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也是无数个如同他们一般,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过、爱过、恨过、最终无声湮灭的……微不足道的生命的,共同的终章。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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