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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特典 ·兰畹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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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像融化了的、流淌的金色蜂蜜,懒洋洋地铺满了整个庭院。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被晒暖的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书房飘来的、清雅的墨香。
许府的后花园,不像前院那般规矩严肃,反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甚至有些荒疏的野趣。假山石缝里钻出几丛嫩绿的蕨类,池塘边的垂柳枝条拂着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几只羽毛鲜亮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啁啾声清脆悦耳。
花园东南角,有一栋独立的、小巧精致的二层小楼。楼是白墙黛瓦,窗棂上雕刻着简洁的兰草花纹,廊下挂着几只竹风铃,微风拂过,发出叮咚叮咚的、极轻极悦耳的声响。这便是许府大少爷,许莫的“兰畹阁”。
此刻,小楼二层敞开的轩窗下,许莫正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竹榻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手里拿着一卷有些年头的诗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偏着头,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看着窗外廊下那个忙碌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余生。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此刻,他正半蹲在廊下的石阶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木槌,和一个同样小巧的、用来固定东西的木楔子,极其专注地……修理着竹风铃下面一根似乎有些松动的横梁。
阳光透过廊檐和竹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动作不紧不慢,却异常沉稳精准,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我说,”许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温润,带着点调侃,“那根梁子昨天刘师傅不是来看过了吗?说只是有点潮气胀了,不妨事的。你非得跟它较劲?”
余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那声“嗯”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许莫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他放下书卷,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软垫上。竹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温度正宜人的云雾茶,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是酥脆的杏仁佛手,一碟是软糯的桂花糖糕。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四肢百骸。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廊下那个专注的身影。
这场景,若是让半年前刚“捡”到余生时的许莫来看,怕是会觉得恍如隔世,甚至……不可思议。
那时他刚随调任回京不久的父亲,从江南祖宅搬来这北地的许府。长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他本就比常人弱些的身子骨更是添了几分不爽利,腿疾也似乎在北方干冷的天气里更显滞涩,心情难免有些郁郁。这兰畹阁虽好,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生气。
然后,他就在府里后角门附近,遇到了余生。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相遇。只是一个瘦削沉默、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正在跟府里管采买的争执——似乎是送来修补花园栏杆的木料短了尺寸,对方想糊弄过去,余生却执拗地指出来,分毫不让。他说话不多,声音低沉,却条理清晰,手里还拿着自己做的、刻度精确的小木尺。
许莫当时正好路过,不知怎的,就被那少年眼中那股执拗的、近乎笨拙的认真劲儿吸引了。他停下脚步,问了句缘由,又看了看那些木料和余生手里的尺子,便对管事的说了句:“既是错了,便该按规矩来。我看这小师傅倒是个实诚人。”
事情很快解决了。余生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许莫又叫住了他,随口问了句会不会修一些精巧的小物件——比如他房里那个总是走不准的西洋自鸣钟。
余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倚着拐杖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还是只“嗯”了一声。
那之后,余生便常来兰畹阁。起初只是修钟,后来发现他手极巧,心思也细,不仅木工活好,对一些简单的机括、甚至书画装裱都略通一二。许莫阁里那些需要修修补补、或者他想添置些有趣小玩意儿的事情,便渐渐都交给了余生。
余生话很少,总是默默地来,默默地做,做完便走。工钱结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多拿一分。许莫赏他点心茶水,他起初总是推拒,后来见许莫坚持,才肯坐下喝一杯,吃一块,但也总是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后继续干活。
许莫却渐渐觉得,有这个沉默却可靠的少年在身边,这偌大而略显寂寥的兰畹阁,似乎都多了几分踏实和暖意。他会留意到余生手指上被工具磨出的薄茧和新添的小伤口,会让小厨房特意多准备一份耐饿实在的点心,会在余生埋头干活时,递上一杯不冷不热正好的茶。
不知从何时起,余生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除了干活,有时许莫看书乏了,抬头也能看到他就坐在不远处廊下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块木头,或者擦拭着工具,安静地陪着他。阳光好的午后,许莫在院子里晒太阳,余生便会在一旁,替他修理那张有些晃动的竹榻,或者给那几盆他喜爱的兰花松松土、修修叶。
一种无声的、却日渐深厚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许莫不再觉得余生只是个手艺好的工匠,余生似乎也不再仅仅把这里当作一个干活领钱的地方。
就像现在。
许莫看着余生终于修好了那根横梁,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整个风铃架子的稳固程度,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转过身,正好对上许莫含笑的眼眸。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原本略显冷硬的轮廓线条都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神很清澈,像秋日深潭的水,平静无波,却在接触到许莫目光时,几不可察地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好了。”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辛苦了。”许莫笑着指了指小几上的茶点,“过来歇歇,喝口茶。这桂花糖糕是陈妈新做的,说是用了今年庄子上新收的桂花,甜而不腻,你尝尝。”
余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坐竹榻,而是在许莫脚边的一个小矮凳上坐了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位置。许莫递给他一杯茶,又拈起一块糖糕放到他面前的空碟子里。
余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带着清雅的香气,驱散了刚才干活带来的一丝燥意。他又拿起那块糖糕,小口地吃着。糖糕果然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许莫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有些人那样狼吞虎咽,也不故作斯文,就是很自然地、仔细地品尝着,仿佛在对待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对了,”许莫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丝帕包着的东西,递到余生面前,“这个,你看看。”
余生放下茶杯,接过丝帕,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玉佩。玉佩的雕工极其简洁,只在边缘勾勒了几缕流畅的云纹,中间什么图案也没有,显得素雅大气。但玉质极佳,在阳光下仿佛有光华内蕴。
“这是……”余生有些疑惑地看向许莫。
“我前儿理旧物,翻出来的。”许莫解释道,语气轻松,“好像是我母亲早年收着的一块玉料,一直没动。我瞧着质地还行,放着也是放着。你不是常说想找块好点的玉料,试试雕个小印或者把件吗?这个给你练手,怎么样?”
余生握着那块温润的玉石,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这玉料何止是“质地还行”,分明是上品中的上品。他抬头看向许莫,对方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带着点鼓励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随手给了他一块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太贵重了。”余生低声说,想把玉递回去。
“贵重什么?”许莫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玉不琢,不成器。再好的料子,也得遇到懂它、能雕琢它的人,才算不辜负。我觉得你就挺合适。”他顿了顿,看着余生,眼神温和而认真,“我相信你的手艺,更相信你的心性。这块玉在你手里,不会糟蹋。”
余生看着许莫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坦荡的澄澈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握着玉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推拒,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玉石仔细包好,收进了怀里贴身的衣袋。
“想好雕什么了吗?”许莫饶有兴致地问。
余生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没。得……好好想想。”
“不急。”许莫笑道,“慢工出细活。等你想好了,雕好了,可得第一个给我看。”
“嗯。”余生应了一声,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肯定。
一阵微风吹过,廊下的竹风铃又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比之前似乎更加悦耳悠扬。几片柳絮被风卷着,悠悠地飘进廊内,落在许莫的衣襟上。
余生看到了,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替他拂去。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许莫胸前的衣料。许莫微微一愣,余生也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回了手,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空气仿佛静默了一瞬。
许莫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带着一丝窘迫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忽然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陌生的、微痒的悸动。他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觉得这茶似乎比刚才更甜了些。
“那个……”余生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盆长势正好的兰花,“靠墙那盆‘绿云’,好像又抽新芽了。是不是该分株了?”
许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盆他最珍视的“绿云”旁边,冒出了两三个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是呢,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东西娇贵,分株得格外小心……”
“我来吧。”余生接话道,“我见过刘师傅弄过,知道分寸。明天上午,我早点过来。”
“好。”许莫笑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又就着兰花养护的话题聊了几句,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便悄然消散了,气氛重新变得自然融洽。
夕阳渐渐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橙色。余生起身告辞,许莫也没有多留,只是照例让小厮包了些耐放的点心,让他带回去。
余生背着那个装着他常用工具的旧布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莫还坐在竹榻上,正低头翻着那卷诗册,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安宁而柔和的光晕里。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许莫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余生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兰畹阁。
许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卷。书页上的字迹却似乎有些模糊,看不进去了。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风铃清脆的叮咚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余生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木头清香的皂角气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拂去柳絮时,那极其短暂的、微凉的触感……
他放下书,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却别有一番清润的滋味。
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新抽的嫩芽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竹风铃依旧叮咚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平静而悠长的、关于陪伴与生长的、甜蜜而隐秘的故事。
在这另一个可能的、阳光明媚的时空里,没有泥泞,没有血污,没有绝望的奔逃和冰冷的别离。
只有午后温暖的阳光,廊下清脆的风铃,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一块甜而不腻的桂花糕,一个专注修葺的身影,和一个倚榻读书、偶尔抬眸微笑的少年。
以及,那份在平淡时光里,悄然酝酿、生根发芽的,简单而珍贵的暖意。
这,或许便是命运未曾书写、却存在于某个平行罅隙中的,独属于他们的,最甜美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