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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快 ...

  •   阳光是惨白的,温度是冰冷的,像一层薄薄的、没有重量的霜,覆盖在岩石、苔藓,和那两具依偎在一起的、了无生气的躯体上。浓雾散尽后,山林露出了它原本枯槁萧索的模样,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无数绝望伸向虚空的手指。

      许莫闭着眼,靠着余生冰冷的身体,握着那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脸颊上。时间失去了意义,思维也停滞了。他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一块依附在另一块更大、更冷的石头上的苔藓。心脏还在机械地跳动,呼吸还在微弱地持续,但这具躯壳里,属于“许莫”的那个部分,已经随着余生最后一口气的消散,彻底死去了。

      饥饿,寒冷,伤痛……所有这些生理的感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心口那个被剜开的、黑洞洞的缺口,在无声地、持续地灌着冰冷刺骨的寒风,提醒着他那无法逃避的、灭顶的失去。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从日光惨白坐到日影西斜,又从暮色四合坐到夜色深沉。

      夜晚的山林,比白天更加危险。野兽的嚎叫在远处此起彼伏,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带着对血腥和死亡气息最本能的觊觎。但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岩石上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寂和绝望,只是在远处徘徊,不敢轻易靠近。

      许莫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甚至希望有野兽过来,将他连同余生一起撕碎、吞噬,彻底终结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虚无。

      但野兽终究没有来。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毫无暖意地升起。光线照亮了余生脸上那层淡淡的、不祥的青灰色,和嘴角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沫。也照亮了许莫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和脸上纵横交错的、干涸的泪痕污迹。

      他还是那样坐着,靠着,握着。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与岩石长在一起的悲伤雕像。

      直到第三天中午。

      一阵不同寻常的、属于人类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犬吠和粗鲁的呼喝声,打破了山林死一般的寂静,由远及近,朝着这片岩石坡而来!

      “……这边!血迹!”

      “妈的,总算找到了!追了三天三夜!”

      “那小子肯定跑不远!还有那个瘸子!”

      是追兵!许家的人!或者……还有孙瘸子或李府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犬吠声也越来越兴奋。显然,猎犬嗅到了血腥味和活人的气息。

      许莫空洞死寂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一潭彻底枯死、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的污水。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被抓住,被杀掉,或者被带回去继续那生不如死的囚禁……都无所谓了。反正,余生已经不在了。

      很快,七八个穿着短打、手持棍棒刀叉的壮汉,牵着两条龇牙咧嘴、兴奋低吼的猎犬,拨开茂密的灌木,出现在了岩石坡下方。为首的,赫然是许府那个一脸刻板的管家,和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陌生汉子——看打扮,像是孙瘸子那边的人。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岩石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在那里!”一个汉子指着上方喊道。

      管家和刀疤汉子立刻带人冲了上来。当他们看清岩石上的情形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余生趴在许莫腿上(许莫一直保持着半抱的姿势),脸朝下,一动不动,背上一大片暗红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而许莫,则靠坐在岩石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额头上带着伤,脸上脏污不堪,握着余生冰凉的手,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死了?”刀疤汉子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余生的腿。尸体僵硬冰冷。

      管家皱着眉,仔细打量了一下余生的死状和许莫的状态,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算计成功的表情。“死了正好,省了麻烦。”他低声道,随即看向许莫,提高声音,“少爷,可算找到您了。老爷和太太担心坏了,快跟我们回去吧。”

      许莫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木然地看着前方虚空。

      管家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上前,试图将许莫从余生身边拉开。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许莫胳膊的瞬间——

      一直如同石雕般的许莫,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猛地甩开家丁的手,像是护崽的野兽,用身体死死挡在余生前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语调的嘶吼,眼睛死死瞪着靠近的人,那眼神空洞却异常骇人,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毁灭欲!

      “滚开!别碰他!”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破碎。

      两个家丁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反了你了!”管家脸色一沉,喝道,“给我按住他!”

      更多的家丁和孙瘸子手下的人围了上来。许莫如同困兽般挣扎、踢打、撕咬,但他本就虚弱不堪,又饿了几天,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很快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放开!”许莫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仍在拼命扭动、嘶吼,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额头的血,糊了一脸,状若癫狂。“余生……你们别碰他!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的哭喊和咒骂,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管家嫌恶地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人道:“堵上他的嘴!吵死了!”

      一块肮脏腥臭的破布,被强行塞进了许莫嘴里,噎得他一阵干呕,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这个死人怎么办?”刀疤汉子指了指余生的尸体。

      管家瞥了一眼,冷冷道:“扔在这儿喂野狗吧。一个卖血的贱命,难道还给他收尸不成?”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去禀报老爷,就说那同伙拒捕,已经伏诛。少爷……受了惊吓,神志有些不清,带回去好好‘休养’便是。”

      刀疤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明白。”

      两个汉子走上前,随意地抬起余生僵硬冰冷的尸体,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朝着岩石坡下方一个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的深坑扔了下去!

      “不——!!!”许莫目眦欲裂,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闷嚎,身体疯狂地挣扎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瞪着余生尸体消失的方向,泪水汹涌而出。

      但他被死死按着,堵着嘴,捆着手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余生,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消失在杂草和乱石之后。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声音。

      余生……连死后,都不得安宁,要被野狗啃噬……

      都是因为他……

      巨大的悲痛和负罪感,如同最沉重的山峦,轰然压下,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彻底碾碎。他瘫软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有被堵住的嘴里,依旧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浸湿了身下的岩石和泥土。

      “带走。”管家挥了挥手,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许莫。

      两个家丁粗暴地将许莫拖拽起来。他双腿虚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是被人半抬半拖着,踉跄着离开了这片冰冷的岩石坡,离开了埋葬着余生的乱石深坑,离开了这片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希望和光亮的山林。

      下山的路,崎岖而漫长。许莫被拖拽着,头脸、手臂、身体,不断撞在树干、岩石和荆棘上,留下新的伤口和淤青。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木然地、任由他们摆布。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持续不断地流着,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余生被扔下深坑的那一幕。那具曾经温热、为他挡风遮雨、背着他跋山涉水的躯体,像破布一样被丢弃……

      还有他最后那句“真不甘心啊”……

      还有他掌心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

      还有他背上那狰狞溃烂、触目惊心的伤口……

      每一幕,都像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为什么不让他一起死?

      为什么还要把他抓回去?

      为什么……连最后陪在余生身边、一起腐烂的权利,都要剥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余生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不甘,那么……孤独。

      而他还活着。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被拖回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这比死,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出了山林,上了官道,然后,再次回到了那座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城池。

      许府那扇厚重压抑的朱漆大门,再次在许莫面前缓缓打开。门内,是光滑冰冷的青石板路,是高高悬挂的、写着“许府”二字的匾额,是影壁上冰冷的福字图案,是回廊下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鄙夷地偷窥着的下人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檀香、脂粉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味道。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不,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最狼狈、最不堪、最绝望的方式。

      余生,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山林乱石之中。

      他被直接拖进了后院,没有去见许秉忠,也没有见到继母。或许,他们觉得现在见他,只会更加“晦气”和“麻烦”。

      他被扔回了那间阁楼。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屋子里,和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床铺凌乱,油灯还在桌上,灯油已经快干了。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和……死寂。

      许莫被扔在地上,手脚依旧被捆着,嘴里的破布也没有被拿走。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丢弃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眼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灼痛的酸楚。

      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望着头顶那片熟悉的、斑驳的、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房梁。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余生最后微弱的呼吸,听到他背着自己时沉重的喘息,听到他在黑暗中抓住自己手时那坚定的力道……

      可是,一伸手,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手腕上被粗糙麻绳勒出的、火辣辣的疼痛。

      余生,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再次被打开,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被捆绑着、如同死物般的许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和同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刻板。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依旧是清粥、馒头、咸菜。然后,她走上前,小心地取出了许莫嘴里的破布,又解开了他手脚的绳索。

      许莫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蜷缩着,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

      粥的微弱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

      许莫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饿吗?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传来灼烧般的空洞感。

      渴吗?渴。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着了火。

      但他不想动。不想吃,不想喝。不想做任何事情。

      他就想这样躺着,一直躺着,直到这具无用的躯壳,也彻底停止运转,腐烂,消失。

      就像……余生一样。

      黑暗中,时间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许莫那因为极度虚弱和饥饿而昏沉的意识,忽然被一阵极其细微的、近在咫尺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老鼠。是一种更轻、更诡异的……爬行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墙角,那片最潮湿阴暗的角落。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几条细长的、灰褐色的、带着环状纹路的影子,正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地、无声地蠕动、靠近。

      是……蜈蚣?还是别的什么毒虫?

      它们似乎被食物(或许是之前洒落的粥渍?)或者……被许莫身上伤口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所吸引,正朝着他躺着的方向,慢慢爬来。

      许莫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缓缓扭动的毒虫,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

      甚至……隐隐升起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期待。

      来吧。

      咬吧。

      注入毒液。

      让痛苦来得更猛烈些。

      或者,直接结束这一切。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冰冷毒牙刺入皮肤的瞬间。

      等待着,或许能更快地去到余生所在的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

      虫子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冰冷的、带着湿滑粘腻感的触须,似乎已经碰到了他裸露在破烂衣衫外、冰冷僵硬的手背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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