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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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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湿冷的、灰白色的裹尸布,缠绕着每一棵树,每一根草,也缠绕着余生那蹒跚前行的、摇摇欲坠的身影。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脊背处那块异常刺眼的、被布条包裹的、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根粗糙的树枝做成的拐杖,深深插入湿软的落叶和泥土里,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雾林中异常清晰,沉重,粗粝,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杂音和压抑不住的、短促的痛哼。
许莫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脏随着他那踉跄的每一步而揪紧。他想上前搀扶,却又不敢。他知道,余生此刻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任何外力的触碰,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雾气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尖锐地划破死寂,更添不祥。
他们走的方向,是余生之前就规划好的,朝着西边那片据说可以通往邻县的老林子深处。但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和状态,别说走出林子,就连今天能不能撑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休息点,都成了未知数。
太阳始终没有穿透浓雾,林间的光线昏暗而暧昧,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正午。时间仿佛也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余生那沉重艰难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丈量着他们与死亡之间那越来越短的距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一片稍微开阔的、布满巨大黑色岩石的缓坡。
余生停下脚步,拄着拐杖,微微喘息着,抬头望向前方。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那片岩石坡,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里……”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雾气吞没,“有个岩缝……可以歇脚……”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岩石坡走去。脚步比刚才更加虚浮,身体摇晃得厉害。
许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亦步亦趋地跟着。
就在余生即将踏上第一块巨大岩石的边缘时,他的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湿滑的苔藓上!
“小心——!”许莫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拉他。
但已经晚了。
余生本就虚弱至极,这一滑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雾林中回荡。
“余生!”许莫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余生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拐杖摔出去老远。他背上那处伤口的位置,暗红色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湿了那层薄薄的粗布衣衫,颜色刺目得惊心。
“余生……余生!”许莫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只能跪在他身边,惊慌失措地呼唤。
过了几秒,余生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一下。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手臂颤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他闷哼一声,又摔了回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喘息。
“别动……你别动!”许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重复着,“我扶你……我扶你起来……”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从侧面,托住余生的肩膀和手臂,试图将他翻过来,让他靠坐起来。
余生没有抗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了抗拒的力气。他任由许莫摆布,身体僵硬而沉重,像一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雕像。
当许莫终于将他靠着一块稍微平坦的岩石安置好时,才发现余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不仅仅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气,嘴唇的颜色也变成了更加骇人的乌紫。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只有胸口那剧烈而不规律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可怕的是他的背。刚才那一摔,显然让伤口受到了更严重的冲击。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扩散到了大半个背部,布料黏连在皮肉上,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的腐烂气味。许莫甚至能看到,那层薄薄的包扎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许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余生的脸。
“余生……你醒醒……看着我……”他带着哭腔,轻轻拍打余生冰冷的脸颊。
余生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费力地、极其缓慢地凝聚起来,最终,落在了许莫布满泪水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许莫连忙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水……”极其微弱的一个字,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许莫耳畔。
水!他们早就没有干净的水了!水囊在昨天就已经空了,最后一点清水用来给他清洗伤口了。
许莫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浓雾,岩石,苔藓……哪里有水?
他的目光落在岩石上那些湿滑的、深绿色的苔藓上。苔藓饱含水份,但也充满了细菌和杂质……
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莫扑到岩石边,用力撕扯下一大把湿润的苔藓,然后跪回余生身边,将苔藓用力挤压,将挤出来的、浑浊的、带着浓重土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滴进余生干裂的嘴唇里。
余生的喉咙本能地滚动着,吞咽着那点肮脏的液体。每吞咽一次,他的眉头就痛苦地蹙紧一分。
喂了几口,余生便偏过头,不再喝了。他喘息得更厉害了,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余生……你坚持住……我们……我们找个大夫……一定能……”许莫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知道这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余生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许莫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得吓人,像冰块一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许莫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传递过去。
“……对……不起……”余生看着他,涣散的眼神里,挣扎着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晰的、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不甘,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眷恋和不舍。
“不……不许说对不起!”许莫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对不起你……都是因为我……是我拖累了你……”
余生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变成一个更加痛苦的抽搐。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许莫……”他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走……自己……走……”
“我不走!”许莫嘶声喊道,死死抓着他的手,“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余生的手,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已经没有力气。他的目光,从许莫脸上移开,望向灰蒙蒙的、被浓雾笼罩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遥远。
“……真……不甘心啊……”他喃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
然后,他抓住许莫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垂落下去。
他胸口那剧烈的起伏,也骤然停止了。
只有那双半睁着的、曾经锐利如刀、此刻却空洞无神的眼睛,还望着那片永远也无法穿透的、灰白色的天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浓雾依旧无声地流淌,缠绕着冰冷的岩石和僵硬的躯体。林间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许莫跪在那里,握着余生那只已经彻底冰凉、再无一丝生气的手,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只留下紧绷的、冰冷的泪痕。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余生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凝固着最后一丝不甘和痛苦的脸。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冰冷的浓雾,这块坚硬的岩石,和这两个依偎在一起、却一个已经彻底冰冷、另一个灵魂正在急速冻结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
许莫的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那颤抖起初很微弱,随即变得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崩塌、碎裂,再也无法拼凑。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脸贴在余生冰冷僵硬的胸膛上。
那里,再也没有了心跳。
曾经那样沉稳有力、支撑着他走过无数绝境的心跳,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猛地从许莫喉咙里爆发出来,冲破了浓雾的死寂,在林间反复回荡,撞击着岩石,惊飞了远处栖息的寒鸦!
那声音里,是滔天的悲痛,是无尽的绝望,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一切在眼前破碎、湮灭、却无能为力的、最深沉的毁灭!
他紧紧抱着余生冰冷的身体,像是要将他重新捂热,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嚎啕大哭,声嘶力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余生冰冷的衣衫,也浸湿了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余生?
他做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拼了命地从泥潭里把他背出来,从地底把他拖出来,从李府把他救出来……他明明那么顽强,那么狠,那么不肯认命……
怎么就……死了呢?
死在这荒无人烟的老林子里,死在这冰冷的岩石上,死在他怀里。
为了他这么一个……没用的、只会拖累人的废物。
“余生……余生……你醒醒……你看看我……求你了……你再看我一眼……”许莫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摇晃着余生毫无反应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山林间呜咽的风声,和怀中那具躯体越来越僵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绝望,像这林间最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比地底的黑暗更甚,比被许家关押更甚,比任何一次濒死的恐惧更甚。
因为这一次,他失去的,是余生。
是那个将他从泥泞里背起来的人。
是那个在黑暗中给他送来食物的人。
是那个嘶吼着“不准死在外面”的人。
是那个用身体护住他、自己却重伤濒死的人。
是那个明明拿到了钱可以远走高飞、却不顾一切翻墙回来找他的人。
是那个背着他、忍着剧痛、一步一步、也要带他“出去”的人。
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光,最后的暖,最后的……牵绊。
现在,这光,灭了。这暖,散了。这牵绊,断了。
被他亲手……拖累断了。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像最毒的毒液,瞬间蔓延到他四肢百骸,腐蚀着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生的意志。
如果……如果没有他,余生或许早就拿着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地活下去。哪怕带着伤,哪怕活得辛苦,但至少……是活着的。
是他,一次又一次,将余生拖入险境,拖向死亡。
他就是个灾星。是个不该存在的祸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松开余生,踉跄着后退,跪在冰冷的岩石上,对着余生已经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机械地、绝望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额头上很快破了皮,渗出血来,混合着泪水,糊了一脸。
但他感觉不到疼。身体的疼痛,比起心口那处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只剩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黑洞的剧痛,根本微不足道。
不知磕了多久,直到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瘫坐在岩石上,背靠着余生冰冷的身体,仰起头,望着那片永远也无法穿透的、灰白色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痛。
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虚无。
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未来?没有未来。希望?从未存在。痛苦?已经麻木。
他只是坐着,靠着余生,感受着身后那具躯体传来的、越来越冰冷的温度,和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力彻底消散后,留下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浓雾,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散去。
惨淡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稀疏的枝叶,投下几缕稀薄而冰冷的光线,落在岩石上,落在余生苍白的脸上,也落在许莫空洞死寂的眼睛里。
光,是有了。
但世界,却彻底暗了下去。
许莫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余生搭在岩石上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上。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最后一次,试图温暖它。尽管他知道,这已经毫无意义。
余生手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和薄茧,依旧清晰。只是,再也不会因为用力而绷紧,再也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再也不会……握住他的手了。
许莫紧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他最后亲了他,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和余生一起,留在这里。
留在这片冰冷的、埋葬了最后一点光和热的山林里。
挺好的。
至少,他们终于,可以“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