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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逝 ...

  •   黑暗是天然的帷幕,也是噬人的迷宫。余生搀着许莫,几乎是半拖半抱,在纵横交错、弥漫着垃圾和污水气息的狭窄巷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脚下是湿滑的烂泥和硌脚的碎石,两旁是低矮歪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窝棚黑影。没有灯光,只有头顶一线惨淡的星光和远处偶尔漏出的、昏黄如鬼火的灯火,勉强勾勒出前方模糊的轮廓。

      许莫的腿使不上劲,全靠余生撑着。每一次迈步,腰腿的旧伤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冷刺骨。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抓着余生的胳膊,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前行。

      余生的呼吸很重,带着压抑的喘息。许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尤其是背脊贴着自己胸口的地方,隔着衣衫,似乎能感受到包扎下伤口传来的、不祥的热度。但他走得异常坚定,步伐急促,对这片棚户区的地形熟悉到令人心惊,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有人的光亮处和主干道,专挑最黑暗、最僻静、几乎无人通行的缝隙穿梭。

      他们像两只亡命的夜鸟,仓皇地掠过这片肮脏混乱的栖息地,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许府的方向一片死寂,仿佛还未察觉他们的逃离。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一亮,甚至用不了一刻钟,发现他们不见了的许府,一定会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追捕的人会如同猎犬般蜂拥而出。

      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座城,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足够隐蔽、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许莫觉得自己几乎要虚脱,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几乎要瘫软下去时,余生终于在一处更加偏僻、几乎被垃圾堆淹没的破败窝棚后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棚户区最边缘的角落,紧挨着一片长满荒草和灌木的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腐臭和阴森气息。眼前的窝棚歪斜得几乎要贴着地面,用破油毡和烂木板勉强搭成,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余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对许莫道:“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将许莫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杂草堆上,然后自己钻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窝棚。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找声。片刻后,他重新钻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褡裢和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走。”他简短地说,重新背起许莫,却没有再往棚户区深处走,而是转向了那片阴森的乱葬岗。

      “去……哪里?”许莫虚弱地问。

      “坟地。”余生回答得干脆,“活人不去的地方,暂时安全。”

      乱葬岗的路径更加难行,荒草没膝,荆棘丛生,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偶尔裸露的、不知何年的棺木碎片。夜风吹过坟茔间的荒草和歪斜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鬼哭。磷火偶尔在远处闪烁,幽绿的光芒更添诡异。

      余生背着许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堆间穿行,最终在一个相对高大的、长满荒草的土坟后面停了下来。这里背风,前方有坟堆遮挡视线,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死角。

      他将许莫放下,让他靠着冰冷的坟土坐下,自己则迅速用周围的枯草和树枝,在两人身前简单做了些伪装。然后,他解开那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两套更加破旧、打着层层补丁、却洗得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衫,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乎乎的粗粮饼子,以及一个瘪瘪的皮质水囊。

      “换上。”余生将一套衣衫递给许莫,自己也拿起另一套,背过身去,开始迅速更换。

      许莫看着他脱下李府给的那身衣服,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脊背。背上,那处狰狞的伤口被白色的、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包扎得异常整齐利落,显然是出自陈大夫那样的专业人士之手。但此刻,那洁白的布条中央,却隐隐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在惨淡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余生的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停顿,很快套上了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遮住了那片刺眼的红。

      许莫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刚才翻墙、背着他一路狂奔,一定让余生的伤口又裂开了。

      “你的伤……”

      “没事。”余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快换衣服。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坟地,往西走,那边有片老林子,穿过去,能到邻县的地界。”

      许莫不再说话,默默地换上了那套带着皂角气味和阳光晒过后干爽气息的旧衣衫。布料粗糙,但很干净,比李府那套合身些,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余生将换下的李府衣衫和许莫那套破烂衣服,连同那个油布包裹,一起塞进了旁边一个被野狗刨开一半的、腐朽的棺材缝隙里,用泥土和荒草盖好。然后,他掰开一块粗粮饼子,递给许莫一半,自己也拿起另一半,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大口吃起来。

      饼子又干又硬,刮着喉咙,但在经历了极度的紧张和奔逃后,这点食物显得弥足珍贵。许莫小口却用力地咀嚼着,冰冷的饼渣混合着冷水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沉甸甸的踏实感。

      两人沉默地分食着简单的食物,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棚户区隐约传来零星的犬吠和婴啼,更衬托出这片坟地的死寂。

      “这衣服和食物……你早就准备好了?”许莫吃完饼子,低声问。

      “嗯。”余生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喝了口水,“在城外躲的那两天,弄的。”他没说怎么“弄”的,但许莫能猜到,无非是偷,或者抢。在这片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没有太多选择。

      “谢谢你。”许莫看着余生即使在黑暗中、也依旧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轻声说。

      余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星光下有些晦暗不明。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将水囊塞好,重新背起那个破旧的褡裢,然后站起身。

      “能走吗?”他问。

      许莫试着动了动腿,依旧酸软无力,但比起刚才的虚脱,已经好了些。“能……慢点走。”

      余生点点头,没有再说背他,而是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的胳膊。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那个临时的藏身地,小心翼翼地绕开显眼的坟堆,朝着西边那片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山林轮廓走去。

      乱葬岗的边缘,荒草渐稀,泥土路变成了更加崎岖的、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碎石坡。行走变得更加艰难。余生一直稳稳地扶着许莫,承担着他大半的重量。许莫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肌肉绷得很紧,偶尔会传来细微的颤抖。他的呼吸也比之前更加粗重,额角在星光下,似乎有汗珠的反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嘴唇,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黑暗的山林,一步一步,带着许莫,朝着那未知的、却代表着可能生机的方向,艰难前行。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天,快亮了。

      ---

      山林是另一重意义上的迷宫,比棚户区的巷道更加原始、蛮荒,也蕴含着更多未知的危险。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林间也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和苔藓,盘根错节,暗藏陷阱。

      余生显然对山林并不陌生,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没有路、却隐约有野兽踩踏痕迹的方向,带着许莫深入。他的方向感极好,总能避开那些过于陡峭或布满荆棘的坡地,选择相对平缓的路径。但即便如此,对于双腿不便的许莫来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们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余生走在前面,不时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探路,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许莫紧跟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树枝或他的衣角,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寂静的林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鸟雀偶尔的惊飞,和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脚踏落叶的沙沙声。

      白天,他们躲藏在茂密的灌木丛或天然的石缝里休息,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余生会拿出剩下的粗粮饼子,两人分食。水是个问题,他们只能寻找山涧或岩石渗水处,用树叶卷成筒,接一点浑浊的溪水喝。

      夜晚,气温骤降,寒气透骨。他们找背风的地方,余生会生一小堆火——用最干燥的枯枝,小心地控制火势,确保烟雾最小,火光不显。两人蜷缩在火堆旁,分享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余生的背伤似乎因为劳累和寒冷而更加严重了,他休息时总是侧躺着,尽量避免压到伤口,但许莫能看见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常常紧蹙着,有时会因为疼痛而发出极轻微的闷哼。

      许莫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腰腿的旧伤在崎岖山路的折磨下,疼痛从未停止过,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持续地扎刺。饥饿和寒冷更是如影随形。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不能成为余生更大的负担。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相依为命的野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沉默地、顽强地向着西边跋涉。彼此之间很少交谈,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环境的艰难。但一个眼神,一个搀扶的动作,分享最后一口饼子或清水的默契,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和支撑。

      余生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他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锐利和警惕,更多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着什么的东西。他经常独自走到稍远的地方,背对着许莫,解开衣衫,检查背后的伤口,换药(他褡裢里还有一小包陈大夫给的药粉和干净的布条)。许莫从不敢凑近去看,但偶尔瞥见的、他换下来的、带着暗红和可疑黄绿色分泌物的脏污布条,以及他换药时紧抿的嘴唇和额角的冷汗,都无声地诉说着伤情的严重。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在又一次看到余生换下浸透的布条后,许莫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问道。

      余生正在将新的、撒了药粉的布条缠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死不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彻底休息几天?等你伤好点再走?”许莫提议,尽管他知道这提议在目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不用。”余生飞快地打好结,套上衣服,转过身,目光看向山林深处,“不能停。许家和李府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孙瘸子……也可能还在找。越早离开这片地界,越安全。”

      他说得没错。许莫垂下眼,不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分了一半给余生。

      就这样,他们在山林里跋涉了三天。干粮早已吃完,只能靠寻找一些野果、挖点能吃的根茎,偶尔设下简陋的陷阱捕捉到一只瘦小的山鼠或野兔充饥。饥饿和营养不良让两人的体力飞速下降,脸色也更加难看。

      第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山洞。山洞不大,但很深,里面干燥,有野兽居住过的痕迹,但似乎已经废弃。余生仔细检查了洞口和洞内,确认安全后,才让许莫进去。

      两人疲惫不堪地瘫坐在洞内干燥的沙土地上。余生拿出最后一点药粉,准备换药。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脱下衣衫后,露出的、越发瘦骨嶙峋的脊背。

      许莫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处伤口……比他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原本陈大夫包扎得整齐的地方,此刻已经红肿溃烂得不成样子,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中间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疑似骨头的东西!脓血和组织液混合着,浸透了刚刚换上的布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气味。伤口周围的皮肤,也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显然是严重的感染!

      这绝不仅仅是“伤口裂开”那么简单!这是感染恶化了,很可能已经伤及筋骨,甚至……引发了败血症!

      “余生!”许莫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猛地扑过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余生却猛地转过身,用破烂的衣衫迅速遮住了后背,眼神凌厉地看向许莫,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警告:“别过来!”

      “你的伤……”许莫的声音在颤抖,“必须……必须马上找大夫!不能再走了!”

      “这里哪来的大夫?”余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冷酷,“走,还有一线生机。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

      “没有可是!”余生厉声打断他,因为激动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得吓人。他缓了缓,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强硬,“许莫,你给我听着。我的伤,我自己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送出这片林子,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许莫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你这伤,还能有‘以后’吗?余生,你会死的!”

      “死就死!”余生猛地吼了出来,那双一直压抑着情绪的眼睛,此刻因为激动和痛楚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困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许莫,我答应过要带你出去,就一定要做到!就算我死,也得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要!”许莫也失控地喊了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你为了我死!余生,你听着,如果你死了,我……我也绝不独活!”

      山洞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噼啪的燃烧声,和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余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眼神却异常执拗坚定的许莫,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剧烈的情绪——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许莫,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良久,他才用极其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低低地说:“……别傻了。”

      “我不是傻。”许莫擦掉脸上的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余生,我们是一起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

      余生没有再回应。他只是沉默地,重新开始处理自己背上的伤口。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身体紧绷。但他没有再拒绝许莫递过来的、浸湿的布条(用他们最后一点清水)。

      两人在沉默中,完成了这次艰难的换药。新的布条很快又被渗出的液体浸湿,但至少,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一些。

      那一夜,两人谁也没有睡踏实。余生的呼吸一直很沉重,带着压抑的痛楚。许莫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体因为发烧而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和那微微的颤抖,心像是被放在火上慢慢煎烤。

      天快亮时,余生的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他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坚定,一张温软的嘴盖了上去,余生愣了,最后嘲讽:“很恶心……”

      “走。”他没顾许莫的呆愣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许莫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默默地扶着他站起来。

      余生拒绝了许莫的搀扶,自己拄着一根粗树枝,一步步,朝着山洞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带着草木清冷的湿气。

      两人再次踏上了未知的、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

      只是这一次,死亡的阴影,如同这林间浓重的晨雾,紧紧地、无声地,缠绕了上来,笼罩在余生那越来越单薄、却依旧倔强前行的身影之上。

      许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被晨雾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从指缝间流逝。而他,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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