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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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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拥抱紧得几乎要勒断骨头,又仿佛松开一丝缝隙,对方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黑暗中,只有彼此滚烫的泪水、压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真实得近乎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颤抖的呼吸循环,也许漫长如一生。余生先松开了手臂,但手依旧紧紧抓着许莫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微微喘息着,将脸从许莫颈窝抬起来,在浓稠的黑暗里,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
许莫也慢慢松开手,身体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冲击和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触手一片冰凉湿腻。他摸索着,想去点桌上的油灯,指尖却抖得厉害,几次才摸到火折子。
“嗤”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灯芯。昏黄摇曳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将两人笼罩在模糊的光影里。
许莫终于看清了余生。
他穿着李府给的那套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他清瘦的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倔强燃烧的、冰冷的火焰。他站在光影边缘,背脊挺直,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带着裂痕却依旧锋利的匕首。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许莫脸上,锐利,审视,又仿佛带着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你怎么……”许莫的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嘶哑得厉害,“……没走?钱管事……他们怎么会放你……”
“钱我拿了。”余生打断他,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惯有的、冷硬的质地,“五十块大洋。陈大夫的药,李府的‘辛苦费’,都扣完了。剩下的,他们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许莫的心猛地一沉。五十块大洋……比他想像的还要少。但至少,余生拿到了钱,也……“那你怎么……”
“我没走远。”余生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熟悉的阁楼,又落回许莫脸上,眼神复杂,“在城外棚户区躲了两天,打听到许家今晚接人回来。”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沉重,“我翻墙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许府的高墙,对于重伤初愈、身体虚弱的余生来说,无异于天堑。他付出了什么代价?背后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许莫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后背。衣衫平整,看不出什么。
“你……”许莫想问他的伤,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想问他不顾一切回来是为了什么……无数问题堵在胸口,却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看着余生,看着他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我回来,”余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灯光,也更靠近许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你走。”
带你走。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炸响在许莫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带我走?去哪里?怎么走?许府刚刚花巨款“赎”他回来,看管只会比从前更严。他自己这双腿……外面还有孙瘸子虎视眈眈,李府会不会反悔?许家会不会追查?余生自己重伤未愈,只有五十块大洋……
无数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片刻激动带来的微温。希望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燃起,就被残酷的现实扑灭了大半。
“不行。”许莫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恐慌和无力,“太危险了……你刚捡回一条命,不能再……”他想起余生背上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想起地底黑暗中冰冷的绝望,想起钱管事冰冷的算计和许秉忠嫌恶的眼神。“你拿着钱,自己走,走得远远的,好好过日子……”
“没有你,哪来的好日子?”余生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近乎暴躁的怒意和……痛苦?“许莫,你以为我拼死拼活,从阎王殿爬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着那五十块大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得远远的,然后下半辈子都记得,是我用你的后半生自由换来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许莫,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许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答应过我的!在地底,你说要一起出去!你现在告诉我,让我一个人走?”
许莫被他眼中的炽烈和话语里的指控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桌子边缘。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想说那是为了他好……可是,在余生此刻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许莫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余生,你看看这里,看看我……我们逃不掉的……许家不会放过我,李府……孙瘸子……我们只会像上次一样,被抓住,被分开,甚至……会连累你死!”
他想起山林中余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地底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就一起死。”余生斩钉截铁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也比像现在这样,一个在牢笼里等死,一个在外面行尸走肉强。”
一起死。
这三个字,比“带你走”更沉重,更绝望,却也……更决绝。
许莫怔怔地看着余生。昏黄的灯光下,余生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却亮得灼人。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一种认清了所有残酷现实后、破釜沉舟般的坦然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宁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愿意独自“好好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莫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巨大的震动、酸楚、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看穿和接纳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何德何能,值得余生如此?
他只是一个累赘,一个拖累,一个需要被“赎”回来的“废人”!
“不……”许莫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值得……余生,我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余生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莫疼得一颤,“许莫,你给我听清楚!从我把你从泥里背起来那天起,你这条命,就跟我绑在一块儿了!我活,你就得活!我要走,你也得走!我要死,你也别想独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但眼神却更加执拗,更加不容置疑:“我余生烂命一条,在泥潭里打滚,除了这身蛮力和不怕死的狠劲,什么都没有。但你不一样……许莫,你眼睛里还有光,哪怕被踩进泥里,被关进地底,被卖来卖去,那点光还没灭!我不能看着那点光,烂死在这鬼地方!”
许莫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眼神冰冷的少年,此刻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眶,听着他这番近乎蛮横、不讲道理、却又字字句句砸在他心上的话语。
眼睛里……还有光?
他自己早就觉得,那点光早就熄灭了,在许家的漠视里,在继母的嘲讽里,在地底的黑暗中,在李府的算计里,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可是,在余生眼里,那点光竟然还在吗?
“我……”许莫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正朝后院这边走来,似乎是例行夜间巡查!
“快!藏起来!”许莫瞬间从混乱的情绪中惊醒,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余生,压低声音急促道。
余生眼神一凛,反应极快。他迅速扫视了一下狭小的阁楼——除了床底和那个破旧的矮柜,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床底太低,他根本钻不进去。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正在上楼梯!
“这边!”许莫情急之下,拉着余生,猛地掀开床上那床薄被,低喝道:“躺进去!盖好!别出声!”
余生没有犹豫,立刻和衣躺到了床内侧,许莫飞快地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蒙住,然后自己也迅速躺下,侧身背对着门口,拉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做出熟睡的样子。
几乎就在同时,楼梯上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笃笃。”敲门声响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少爷?睡了吗?”
许莫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身边被子下余生身体瞬间的紧绷。
“……”许莫没有立刻回答,故意等了几秒,才用带着困意的、含糊的声音应道:“……谁啊?”
“是我,老吴。老爷吩咐,夜里凉,来看看少爷屋里的窗户关好没有,炭火够不够。”管家解释道。
“哦……进来吧。”许莫装作刚被吵醒,慢吞吞地说。
门被推开了。管家提着灯笼,带着两个家丁走了进来。灯笼的光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屋子。
许莫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小部分侧脸和凌乱的头发。他能感觉到管家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
“窗户关着呢。”一个家丁检查了一下窗户。
“炭盆……”另一个家丁看了看墙角的空炭盆,“要加炭吗?”
“不用了。”管家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目光在许莫“熟睡”的背影和那团鼓起的被子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收了回来,“既然少爷睡了,就别打扰了。走吧。”
说完,他提着灯笼,带着家丁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下了楼,最终消失在院子里。
阁楼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依旧散发着昏黄的光。
许莫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浑身虚脱般地瘫软下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边。
余生也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也见了细汗,显然刚才也紧张到了极点。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清明,看向许莫时,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刚才那番激烈对话带来的复杂情绪,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暂时不会上来了。”许莫低声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嗯。”余生应了一声,目光再次变得坚定,“我们必须尽快走。今晚他们只是例行检查,明天……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许莫知道他说得对。许家花了大价钱把他“赎”回来,绝不可能再让他轻易“丢”了。今晚之后,看管只会更严。
可是……怎么走?
“你的伤……”许莫担忧地看着他的背。
“死不了。”余生简短地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能走。”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院子里的情况。
“后院墙外,是条死巷子,平时没人走。”余生低声分析,“墙不算太高,但你现在……”他看了一眼许莫的腿。
许莫也挣扎着坐起来。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腿脚,别说翻墙,就是正常走路都费劲。
“我背你。”余生转过身,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你的伤……”
“我说了,死不了!”余生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丝烦躁,“许莫,我们没有时间了!要么一起走,要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就当我今晚没来过。”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再看许莫。
许莫坐在床上,看着余生清瘦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刚才管家进来时的惊险,余生毫不犹豫躺进被子里的果决,此刻他站在门边、如同孤狼般警惕而决绝的姿态……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余生是认真的。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回来,不是为了听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
他不想余生再为他涉险。
他更不想……余生真的“当他没来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余生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闪过地底冰冷的黑暗,闪过钱管事拨弄算盘的手,闪过许秉忠嫌恶的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
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却坚定的涟漪。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我们走。”
余生猛地转过身,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许莫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破釜沉舟的火苗。
余生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似乎也柔和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回床边,蹲下身。
“上来。”
许莫没有犹豫,趴上了他依旧单薄、却能感受到衣料下结实肌肉的背脊。
余生稳稳地将他背起,走到窗边。他先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夜色深沉,院子里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四下无人。
他侧身,背着许莫,极其灵巧地从那扇并不宽敞的窗户钻了出去,落在窗外狭窄的、堆着杂物的窗台上。动作很稳,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许莫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心脏因为紧张而狂跳。他能感觉到余生背部肌肉的绷紧,和那透过衣衫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余生观察了一下下方的地面和后院墙的距离,然后,深吸一口气,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微微屈膝缓冲,但许莫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是背上的伤口……
“你……”
“别说话。”余生低声道,脚步不停,背着许莫,借着阴影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朝着后院那堵高墙移动。
墙根下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和枯叶。余生将许莫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低声道:“在这里等着,别动。”
然后,他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跃起,双手抓住墙头,手臂用力,竟极其利落地翻了上去!动作干净迅捷,完全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样子。
他趴在墙头,观察了一下墙外的情况。死巷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人。
他朝许莫伸出手:“把手给我。”
许莫挣扎着站起来,踮起脚,伸长手臂。余生牢牢抓住他的手,用力向上一拉!同时,许莫也用尽全身力气,用那条还能使上点劲的腿蹬着墙壁,配合着余生的拉力。
两人配合得不算默契,过程狼狈而艰难,许莫的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得生疼,但最终,他还是被余生连拉带拽地弄上了墙头。
墙头狭窄,两人只能勉强站稳。余生先跳了下去,落在墙外的巷子里,然后转身,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住你。”
许莫看着下方黑暗中余生模糊的身影和伸出的手臂,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府那沉寂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的宅院轮廓。
这一次跳下去,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是可能的追捕,是生存的艰难。
但……
他不再犹豫,闭上眼睛,朝着余生双臂的方向,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冲击力让余生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但他紧紧抱住了他,没有让他摔到。
双脚再次踏上许府之外的土地。冰冷,坚硬,却带着自由的气息。
余生松开他,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停留,余生搀扶着许莫,一头扎进了黑暗深沉的、如同迷宫般的小巷之中。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许府那扇被撬开(余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的后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阁楼的油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照着空荡荡的床铺和凌乱的被褥。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