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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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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厢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咔哒”声清脆而冰冷,像最后一块石头,堵死了所有可能的缝隙。阳光被隔绝在外,屋子里重新陷入那种熟悉的、带着陈旧织物和灰尘气息的半明半暗。
许莫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立刻动。刚才在内院见到余生时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冲垮的情绪,此刻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说完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血淋淋,疼得麻木。但现在,说完了,也就结束了。
交易达成了。他用自己后半生的自由和尊严,换余生一条活路,和一笔勉强能支撑他离开、重新开始的微薄钱财。
很公平。也很残忍。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干燥,却再也带不来任何暖意。他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苍白,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和薄茧。这双手,曾经握过笔,翻过书,也曾笨拙地包扎过伤口,在泥土里刨挖过虫豸,最后,却只能用来签署一份出卖自己的契约。
窗外天色渐晚,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极微弱的、走廊灯笼的光晕。
老妇人没有来送晚饭。也许钱管事交代过了,也许……这已经是他在李府别院的最后一顿了。
许莫没有在意。他静静地坐着,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为谁的命运敲响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钱管事带着两个护卫站在门口。屋内没有点灯,走廊灯笼的光映照进来,勾勒出钱管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许少爷,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吧。”钱管事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家的人,来接你了。”
这么快。
许莫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身上这套李府提供的粗布衣衫,恐怕就是他要穿回许家的“行头”了。
他什么也没拿,只是跟在钱管事身后,走出了厢房。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意。院子里灯笼高悬,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许秉忠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站在院子中央,旁边停着一顶半旧不新的青布小轿。许秉忠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但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憔悴和不耐烦,看到许莫出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粗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没有看到继母。也好。
“人,我们完好无损地交还了。”钱管事对着许秉忠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许老爷,之前的约定,可都记清楚了?”
许秉忠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钱管事放心,李某……许某都明白。三百大洋,已经备齐,还请钱管事过目。”他示意身后的管家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钱管事接过,也不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便交给身后的护卫。“如此甚好。许少爷,请吧。”他侧身让开,示意许莫上轿。
许莫看了许秉忠一眼。这位他名义上的父亲,此刻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如释重负,有肉疼,有隐隐的怒气,还有一丝……更深的、令人心寒的冷漠。
许莫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向那顶小轿。轿帘被掀开,里面黑洞洞的。他弯下腰,钻了进去。轿子不大,散发着陈旧木头和布料的霉味。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轿子被抬起,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地前行。
许莫坐在狭窄黑暗的轿厢里,身体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晃。他能听到外面细微的脚步声,钱管事和许秉忠低声的寒暄告别声,然后,是许府管家催促轿夫快走的低喝。
轿子出了别院,走上了街道。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轿杆轻微的吱呀声。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更添寂寥。
他没有掀开轿帘去看外面。这座城市,这片夜色,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他曾远远望见过、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繁华与喧嚣;陌生的是,这一次,他不是逃离,而是被“押送”回那个他曾经拼死也要离开的牢笼。
一切都结束了。和余生的交集,那些在泥泞和黑暗中挣扎求生的日子,那些短暂得如同幻觉的温暖和希望……都结束了。
余生现在怎么样了?拿到钱了吗?离开了吗?他会去哪里?以后……会过得好吗?
这些问题,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他麻木的心。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想也无用。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一个即将回到华丽而冰冷的牢笼,一个……走向未知却自由的远方。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对余生来说。
至于他自己……
轿子拐了几个弯,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更清晰的、属于许府所在街区的、特有的安静而压抑的气氛。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轿子被抬进了府门。
轿子停下。轿帘被从外面掀开。管家那张刻板的脸出现在外面,声音冷淡:“少爷,到了,请下轿吧。”
许莫慢慢挪出轿子。双脚再次踏在许府那光滑冰冷、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院子里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眼前熟悉的景致——影壁,回廊,正厅紧闭的大门,还有……继母那张隐在廊下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却仿佛带着冰冷笑意的脸。
“回来了?”继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腔调,“可算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老爷为了你,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灯光照在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尖刻的脸上,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许莫身上那套粗布衣衫和他苍白消瘦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瞧瞧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许家苛待了少爷呢。”
许秉忠跟在后面进来,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少说两句。人回来就好。”他看向许莫,语气干巴巴地,“先去你以前的屋子歇着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以前的屋子?阁楼吗?
许莫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管家示意一个小厮上前:“带少爷去……后面。”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许莫,只低声应了,便在前面引路。许莫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却仿佛更加幽深压抑的回廊,朝着后院那栋孤零零的旧楼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还没睡下的下人,看到许莫,都赶紧低下头,匆匆避过,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仿佛他不是归家的少爷,而是什么不祥的、被高价买回来的晦气东西。
许莫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跟着小厮,一步一步,走上那吱呀作响的、通往阁楼的楼梯。
楼梯依旧狭窄昏暗,散发着熟悉的霉味和灰尘气。推开那扇熟悉的、单薄的木门,阁楼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和他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床,一样的桌子,一样的破旧帐子。只是被打扫过了,灰尘少了些,床上也换了干净的(但同样陈旧单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新添的。
“少爷,您……早点歇息。”小厮低着头说完,便像逃离什么似的,快步下楼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许莫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困了他十几年、最终又将他“迎”回来的牢笼。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开那晚的恐慌和决绝,混合着此刻更加深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慢慢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落栓——这门,里外都能开,以前是怕他“犯病”锁死在里面,现在……大概也没必要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冰凉。
油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扭曲,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鬼魅。
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了。
夜深人静。
许莫吹熄了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比李府别院的厢房更黑,更沉,带着阁楼特有的、陈年腐朽的气息。
他躺了下去,和衣而卧。冰冷的被褥贴着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和楼下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宅院本身的、细微而琐碎的声响。
没有余生的呼吸声。没有山林的风声。没有地底的水滴声。没有李府别院竹叶的沙沙声。
只有这片熟悉的、令人绝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是比原点更深的深渊。
以前,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等待自生自灭的“废人”。现在,他是一个被高价“赎”回来的、需要“听话”的、背负着家族“耻辱”和“债务”的“废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许家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证明,成了继母眼中钉、肉中刺,成了父亲眼中无奈的累赘和失败的象征。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小心翼翼的监视?变本加厉的冷嘲热讽?还是更隐晦、更持久的、精神上的凌迟?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疲惫。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如期而至,却没有带来安宁。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画面和声音,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余生昏迷中苍白的脸。
地底滑腻冰凉的虫豸。
彪哥狞笑的面孔。
钱管事拨弄算盘的脆响。
许秉忠那混杂着嫌恶和肉疼的眼神。
继母尖刻嘲讽的语调。
还有……余生最后安静沉睡的模样,在阳光下,那么平和,那么……遥远。
这些画面交织、重叠、破碎,像一场无声而混乱的噩梦,反复撕扯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用力抠进头皮,试图用□□的疼痛,来抵御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更尖锐的折磨。
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再次缠绕上他的心。
在地底最绝望的时候,他都没有真正想过放弃。因为余生还在,因为他答应过要带他出去。可现在……余生或许已经安全了,离开了。而他,却回到了这个比地底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偿还许家那三百大洋的“赎金”?为了在继母的冷眼和父亲的漠视中,苟延残喘?为了作为一个“教训”和“耻辱”的标本,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腐烂?
不。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水。
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认命。
可是……还能怎样?
逃?这双腿,这身体,这许府重重的高墙和看管……
死?……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平静。
是啊,死。一了百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不用再忍受这无边的屈辱和绝望。也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这个想法一旦清晰起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蔓延。
他慢慢摸索着,下了床。没有点灯,只是凭着记忆,在黑暗里走到桌边。桌上除了油灯,还有一个粗瓷茶壶和一个杯子。
他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是满的,冷水。他倒了一杯,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桌沿。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缺口,木头有些翘起,边缘锋利。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里,摩挲着那锋利的木刺。
很轻易,不是吗?只需要用力划下去……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踩在了楼梯上!
许莫浑身一僵,手指瞬间从那木刺上移开,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嘎吱……”极其轻微的、木头承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真的有人在上楼!这么晚了,会是谁?小厮?管家?还是……
许莫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一个绝不可能的、却又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猜测,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不……不可能!余生应该已经拿着钱离开了!李府的人看着,钱管事不会让他再靠近这里!
可是……那脚步声,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的熟悉感……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许莫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并未上栓的木门。
黑暗中,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走廊上微弱的、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极其黯淡的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痕。
一个模糊的、清瘦的身影,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挤了进来。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站在门口,似乎在适应屋里的黑暗,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许莫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动了。他(一定是他!)似乎看到了站在桌边的许莫,然后,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莫的心尖上。
越来越近。近到许莫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草药味,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寒意,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余生的、冷硬而干净的气息。
他终于走到了许莫面前,停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同样并不平稳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余生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许莫垂在身侧、因为紧张和震惊而冰凉僵硬的手。
他的手,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道。
他拉起许莫的手,将那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粗糙的衣衫,许莫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在沉稳而有力地、一下,又一下,坚定地跳动着。
鲜活,温热,真实。
余生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还活着。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许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汹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瞬间决堤而出,顺着他冰冷的脸颊,疯狂地滚落下来。
黑暗中,他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清瘦却异常坚实的身躯!
余生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但随即,他也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力道很大,勒得许莫几乎喘不过气,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劫后余生的踏实和安全。
两人在黑暗的阁楼里,紧紧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死寂的牢笼里,擂响着生命的、不屈的鼓点。
泪水浸湿了余生的肩头。余生将脸深深埋进许莫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许莫能感觉到,余生背上包扎的厚实布条,和他衣衫下依旧清瘦却不再冰冷僵硬的躯体。
他真的活下来了。而且,他来了。
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候,以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门外,是许府冰冷的深宅大院,是三百大洋买断的“交易”,是等待他们的、更加深不可测的凶险和绝望。
门内,是黑暗,是紧紧相拥的、伤痕累累的两个人,是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和那两颗紧贴着的、顽强跳动着的心脏。
绝望依旧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