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我》情兰

29、欠

　　日子在别院这间冰冷的厢房里，变成了一种精确而机械的重复。每天固定的时辰，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会准时推开门，放下装着简单食物的托盘，收走上一顿的空碗碟，然后锁门离开。动作刻板，目光从不与许莫接触，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需要定时投喂、维护的物件。

　　食物永远是清粥、馒头、咸菜，偶尔会有一小碗飘着几片菜叶、不见油星的汤。水是充足的。足以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运转，却不足以带来任何饱足或愉悦。

　　许莫的身体，在这些粗糙却规律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囚禁中，缓慢地恢复着。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留下淡粉色的疤痕。腰腿的旧伤也不再那样尖锐地疼痛，只是留下了更深的、阴雨天会隐隐酸胀的沉疴。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地底时那种濒死的青灰，多了几分病后的虚弱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沉寂。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着，或者躺着，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格切割成方块的、单调的天空。从早到晚，天空的颜色从鱼肚白变成灰蓝，再变成昏黄，最后沉入墨黑。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声短促的啼鸣，或者一片羽毛状的流云缓缓飘过。这些外界的、自由的景象，透过窗纸，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很少去想余生。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每次那个念头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钱管事那张精于算计的脸和拨弄算盘的脆响，以及那句冰冷的“总得体现出你们的‘价值’来”。他不知道余生伤得如何，不知道陈大夫能不能治好他，不知道李家最后会怎么“处置”这个“麻烦”。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被关在这里，像一件等待最终估价和成交的货物。而余生，是这件货物附带的、可能增值也可能贬值的“风险”。

　　这种认知，比地底的黑暗和饥饿更令人窒息。至少在地底，绝望是直接的、关乎生死的。而在这里，绝望是缓慢的、渗透性的，是关于尊严和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称量、售卖的过程。

　　每隔两三天，钱管事会来一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说辞：许家那边的“交涉”进展，李家为此付出的“成本”细目，以及暗示许莫应该“感恩戴德”、“认清现实”、“好好配合”。有时会带来一点外面的消息，比如孙瘸子因为码头的事吃了亏，正在收缩势力；比如许家似乎变卖了一些田产，但筹钱的速度“不尽如人意”；比如李老爷最近对某样古玩字画很感兴趣……

　　许莫总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回应。钱管事也不在意，仿佛只是来例行公事地宣读一份账单，或者观察一下“货物”的状态是否稳定。

　　这天下午，钱管事又来了。这次，他脸上带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微妙的表情，像是有些棘手，又像是有些……兴奋？

　　“许少爷，”他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急促一些，“许家那边，终于给了准信。”

　　许莫抬起头，看着他。

　　“许老爷和太太，愿意出这个数。”钱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三百块大洋。”

　　三百块大洋。对于一个日渐没落的许家来说，这恐怕是一笔伤筋动骨的巨款了。

　　“不过，”钱管事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着许莫，“他们有个条件。”

　　许莫的心微微一沉。

　　“他们要求，你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去，并且，从此以后，与过去……尤其是与那个余生，彻底断绝关系，安分守己，绝不能再惹是生非。”钱管事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你回去后，还是许家的‘少爷’，但必须听话。而那个余生，许家不管，我们李家也不能留。他要么自己离开，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出现；要么……”

　　钱管事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死。

　　许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钱管事，看着他那双算计的眼睛，仿佛能看到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和余生被明码标价、然后被冷酷分割的未来。

　　三百块大洋，买他回去，做一个“听话”的、被圈养起来的“废人”少爷。而余生，作为这笔交易的“污点”和“风险”，必须被清除。

　　很合理，不是吗？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许家保住了脸面（虽然花了巨款），清除了“麻烦”。李家赚到了钱，处理了手尾。他许莫，能回到相对“体面”的生活，虽然失去了自由和尊严，但至少活着。而余生……或许能捡回一条命，但必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永远消失在阳光下。

　　“如果……”许莫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平静，“如果我不同意呢？如果……我想和余生一起走呢？”

　　钱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嘲讽笑容：“一起走？许少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却更显冷酷，“你现在能坐在这里，有吃有喝，伤还能养着，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你对许家、对我们李家，还有‘价值’。一旦这个‘价值’没了，或者……变成了负累，你觉得，你和你那个同伙，会是什么下场？”

　　他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孙瘸子还在找你们。许家如果放弃你，李家也没必要再保着两个惹麻烦的‘废人’。到时候，把你们往孙瘸子那里一送，或者……找个更‘干净’的办法处理掉，也不是什么难事。”

　　许莫沉默着。钱管事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将他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剖开、摊平，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余生的伤……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更低。

　　钱管事似乎对他的识相感到满意，语气缓和了些：“陈大夫说，命是保住了。背上的伤口太深，伤了筋骨，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阴雨天疼痛是免不了的，重活也干不了了。不过，只要按时换药，静养几个月，走路应该没问题。”他顿了顿，“当然，这养伤的费用……”

　　“我知道。”许莫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钱管事，“三百块大洋，你们扣掉所有‘开销’，剩下的，给余生。放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钱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许莫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盯着许莫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真心还是试探。

　　“你倒是……讲义气。”钱管事哼了一声，“不过，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李府为了捞你们出来，打点上下，动用人力，担着风险，这些开销……”

　　“扣掉。”许莫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扣掉你们所有认为该扣的。剩下的，给余生。我知道，你们不会做亏本生意。三百块大洋，哪怕只剩五十，三十，也够他找个地方，活下去。”

　　钱管事眯起了眼睛。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眼神沉寂的少年。他不再是那个刚从地底拖出来时惊慌失措、或者麻木等死的“货物”了。他身上多了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钱管事问，“回去许家，虽说寄人篱下，但至少衣食无忧。把钱给了那个余生，你自己回去，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许莫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本来……就是个‘废人’。在哪里，不都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他看着钱管事，“这笔交易，对你们，对许家，都划算。对我……有什么区别吗？但余生不一样。他还能走，还能活。”

　　钱管事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三百块大洋，扣掉各种“成本”和“利润”，再扣掉给余生治伤和“遣散”的费用，剩下的，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最重要的是，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件事，不留后患。

　　“我需要请示李老爷。”钱管事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

　　“可以。”许莫点点头，“但我有一个要求。在你们答应之前，在我回去许家之前，我要见余生一面。”

　　钱管事皱起眉头：“这不合规矩。”

　　“就一面。”许莫坚持，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否则，这笔交易，我宁可不要。”

　　他抬起眼，看着钱管事。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固执的火苗。

　　钱管事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着。我去请示。”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再次被锁上。

　　许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刚才那番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心底最深处那个声音，在他被逼到绝境时，自己跳了出来。

　　把活路留给余生。自己回到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这似乎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余生能活下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虽然带着伤，虽然艰难，但至少，是自由的。

　　而他……许家的“少爷”。一个双腿残废、需要被人“赎”回去、从此只能仰人鼻息、活在别人掌控之下的“废人”。

　　也好。至少，余生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落在他早已荒芜的心田里，迅速生根，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再次被打开。钱管事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李老爷准了。”他言简意赅，“条件按你说的，扣掉所有开销，剩下的给余生，送他离开，永不再回。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得保证，回去许家后，安分守己，不再与余生有任何联系。并且，许家那边，你自己去说清楚，是你自愿回来，与余生断绝关系。不能牵扯到李家。”

　　“好。”许莫毫不犹豫地答应。

　　钱管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跟我来。他在隔壁院子养伤。记住，只有一刻钟。”

　　许莫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他跟在钱管事身后，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多日的厢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板路，粉白围墙，高大的树木。空气里有淡淡的花草香。

　　钱管事带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更小、更安静的内院。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在微风里沙沙作响。正对着的屋子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

　　钱管事在门口停下，对里面扬了扬下巴：“他在里面。一刻钟。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便背着手，走到院子另一头，站定了，目光望向别处，却显然竖起了耳朵。

　　许莫站在门口，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光线比他的厢房要好些，窗户都开着，通风良好。靠墙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

　　是余生。

　　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许莫在地底最后见到他时，好了太多。脸颊有了些许微弱的血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青白。嘴唇虽然依旧没什么颜色，但不再是干裂出血的模样。头发被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安静地躺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休养的病人。

　　许莫的脚步停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余生苍白的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仿佛睡梦中没有任何烦忧。

　　许莫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紧闭的眼睑，到挺直的鼻梁，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瘦削的下颌线。又落在他搭在薄被外的手上。那双手，依旧骨节分明，带着旧日的薄茧和伤痕，但此刻安静地搁在那里，不再因为痛苦或寒冷而颤抖。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在好转。

　　陈大夫果然医术高明。李府的药，也果然有效。

　　许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搓了一下，酸涩，疼痛，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慰藉。

　　至少，他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能好好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床上的人。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余生搁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了起来。

　　不能碰。不能再有任何牵扯了。

　　他收回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冷静。

　　“余生……”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要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许家……来赎我了。”许莫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我……得回去。”

　　“回去以后……我就是许家的‘少爷’了。一个……听话的‘废人’少爷。”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会再惹麻烦，也不会……再连累任何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生平静的睡颜上，声音变得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要好好活着。李老爷……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的伤……陈大夫说，养好了，走路没问题，只是不能干重活了。以后……找个安稳的营生，好好过日子。”

　　“忘了我吧。”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回我的许家。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说完这些，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余生，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永久地刻进心里，刻进灵魂最深处，那个连时光和命运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光影偏移。院子里竹叶沙沙作响。

　　一刻钟，快到了。

　　许莫最后深深地看了余生一眼，然后，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他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就会崩溃，就会改变主意。

　　他大步走出屋子，走出内院，走过月亮门，重新站到了钱管事面前。

　　“说完了？”钱管事问。

　　“嗯。”许莫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送我回房吧。我等着……回许家。”

　　钱管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示意旁边的护卫带他回去。

　　许莫跟在护卫身后，重新走向那间冰冷的厢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身后，内院竹叶的沙沙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耳畔。

　　关上门，落锁。

　　世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的、等待最终判决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