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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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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光线被厚重的车帘遮挡,只从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车厢的一角。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清苦的草药味,还有软垫陈旧的织物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环境的、冰冷而拘谨的气息。
许莫被按坐在软垫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捆绑、拖拽和寒冷而僵硬麻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刺痛和麻木感交织传来。他看着躺在旁边的余生。余生依旧昏迷,但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或许是马车内稍暖和的错觉?),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在地底时平稳了许多。那个李府的随从正在检查他背后的伤口,动作熟练,眉头微蹙。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伤口有溃烂,需要立刻清创用药。”随从低声道,是对车厢外的人说的。
“嗯。”外面传来冷峻男子——大概是李府护卫头领——平淡的回应,“先止血,稳住。到了别院,让陈大夫看。”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但速度不慢,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声音,从身下清晰地传来。先是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颠簸得厉害,许莫不得不抓住车厢壁上的木栏才能稳住身体,每一次颠簸都牵动全身的伤痛。渐渐地,路面变得平坦,车轮声也变得轻快规律,应该是上了官道。
车厢里除了那个检查伤口的随从,还有另一个沉默寡言的护卫坐在车门内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内,尤其多在许莫身上停留。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审视和监视,让许莫如芒在背。
他不再看余生,也不再试图观察周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渍、指甲破损的双手,搁在同样脏污不堪的膝头。身上的衣衫破烂单薄,冷意并未因为车厢的相对温暖而完全驱散,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是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麻木填满了。从地底被拖出来,从希望到绝望,再到被另一拨人“接手”,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像是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心力和情绪。
他甚至懒得去想李老爷要做什么,许家会如何,孙瘸子会不会善罢甘休。这些曾经让他恐惧、焦虑、挣扎的问题,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人影晃动,声音嘈杂,却激不起内心半点波澜。
余生还活着。这是此刻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的现实。至于其他的……随便吧。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开始减速,拐弯,最终停了下来。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更明亮一些的天光涌了进来,刺得许莫眯了眯眼。他看到外面是一个青石板铺就的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干净整洁,四周是粉白的围墙和高大的树木,环境清幽,与棚户区和山林的破败杂乱截然不同。空气里飘来淡淡的、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这就是李府的“别院”?
“下车。”守在车门内的护卫沉声道。
许莫撑着身体,想挪动,腿却酸软无力。那护卫皱了皱眉,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提半拽地将他弄下了马车。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不算太粗暴。
脚踩在坚实平整的青石板上,竟有些不真实感。许莫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院子很安静,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和几个护卫,没有其他人。正对着的是一排三间青瓦房,门窗紧闭。侧面的月亮门通向更深的庭院。
余生被两个护卫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小心地抬了下来,往正中间那间屋子走去。那个检查过伤口的随从跟在一旁。
冷峻男子(护卫头领)走到许莫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跟我来。”
许莫没有选择,只能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地走向旁边一间较小的厢房。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桌上放着一个铜盆和一套叠放整齐的、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
“在这里等着。”护卫头领说完,转身出去了,并带上了门。门外传来落锁的轻微咔哒声。
许莫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这间干净却冰冷的屋子,看着床上那套陌生的衣衫,听着门外隐约的、远去的脚步声。
他被关起来了。像一个真正的囚犯,或者……一件待处理的货物。
他没有试图去开门或窗户。那没有意义。他只是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很硬,被褥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恍惚了一下,想起了老葛头窝棚外那片被阳光晒暖的苔藓地,想起了余生短暂苏醒时,唇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那些短暂虚幻的温暖记忆中挣脱出来。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破碎了,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了。
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响动——大概是护卫走动的脚步声,或者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似乎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变得更加昏暗。
没有人送食物,也没有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胃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刚才的颠簸,又开始隐隐作痛,但那痛感也变得遥远而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一个端着托盘的老妇人低着头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清水。
老妇人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也没看许莫一眼,低声道:“吃吧。”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又被重新锁上。
许莫看着桌上的食物。粥是温的,馒头白白净净,咸菜油亮。在经历了地底的虫豸和苔藓后,这些简单的食物,简直像是珍馐美味。
但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几口就喝了下去。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温热顺滑,落入空荡荡、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熨帖的暖意。他又拿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就着咸菜,吃得很快,很急,几乎有些凶狠,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以及未来可能不会再有的,都一次性补回来。
吃完,他将壶里的水喝了大半。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床边,感觉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心口的空洞和冰冷,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分毫。
食物和水,只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最低需求。而他灵魂里的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地底的黑暗和李府护卫冰冷的眼神中,彻底死去了。
夜色渐深。屋子里一片漆黑。许莫没有点灯(也没有灯可点),只是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隔壁(或者不远处的)正房里,隐约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有人进出,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大概是那个“陈大夫”在给余生治伤。
余生活下来了吗?伤得那么重,能救回来吗?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萤火,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极其缓慢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就算救活了,又能怎样?他们依然是李府的“阶下囚”,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后半夜,许莫在极度的疲惫和昏沉中,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黑暗、坠落、绳索、血污,还有彪哥狞笑的脸和李府护卫冰冷的眼神。
他是被一阵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开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还是昨天那个老妇人,端着新的托盘进来,换走了昨天的空碗碟。依旧是粥、馒头、咸菜和水。她放下东西,依旧一言不发,低头离开,锁门。
许莫慢慢坐起来。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息(如果那能算休息的话),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僵硬感更甚。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桌边,开始吃早饭。
刚吃了几口,门外再次传来开锁声。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老妇人,而是昨天那个冷峻的护卫头领,和他身后的另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而审慎,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和一本账簿。他上下打量着许莫,目光如同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和价值。
“就是他?”中年男人问护卫头领。
“嗯。许莫,许家那个‘走失’的少爷。”护卫头领语气平淡。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走到许莫面前,翻开账簿,用算盘拨弄了几下,然后开口道:“许莫是吧?我是李府的管事,姓钱。有些话,要跟你说清楚。”
许莫放下手里的馒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钱管事对他的平静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许家那边,我们已经递了消息过去。许老爷和太太的意思,是愿意出一笔钱,把你‘赎’回去。当然,前提是,你得‘完好无损’,并且‘安分守己’。”
他顿了顿,观察着许莫的反应。许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至于你那个同伙,叫余生是吧?”钱管事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上的麻烦可不少。孙瘸子那边的债,码头斗殴的官司,还有他本身……来历不明。按理说,这种人,不该留。”
许莫的心脏,在听到“不该留”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过,”钱管事话锋一转,“我们李老爷仁慈,看在他重伤未愈、又是被你‘牵连’的份上,可以暂时留他一命,让陈大夫给他治着。但这治伤的花费,还有他惹下的麻烦需要平息,这些,都是要算账的。”
他拨弄了几下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家赎你的钱,扣掉这些开销,再算上我们李家这次出动人手、担着风险把你从孙瘸子手里‘接’回来的辛苦费……”他又报了一个数字,然后看着许莫,“许少爷,你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
许莫听明白了。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许家出钱“赎”他,李家从中扣掉“成本”和“利润”。而余生,则是这笔交易里一个棘手的“添头”,他的生死和价值,取决于许家愿意出多少钱,以及李家觉得“处理”他需要多少成本。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在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挣扎、绝望困苦之后,最终的归宿,竟然是被摆上这样一个冰冷而算计的“账台”,被明码标价。
“许家……会出多少钱?”许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钱管事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终于有了反应而感到满意。“那要看许老爷和太太,有多看重你这个‘儿子’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据我所知,许家如今……也不宽裕。五块大洋的悬赏,和可能付出的‘赎金’,那可差得远了。”
五块大洋。许莫想起刘妈的话,想起赵管事的嘴脸。原来他在许家眼里,只值五块大洋。而现在,李家要的,显然远远不止这个数。
“如果……许家不出钱,或者出的钱不够呢?”许莫问,声音很轻。
钱管事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就不好说了。许少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李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你和那个余生,总得体现出你们的‘价值’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许家实在舍不得,或者你觉得许家待你不好,我们李老爷也说了,可以给你……另寻个去处。总比跟着那个卖血的,或者回许家继续当个‘废人’要强。”
另寻个去处?许莫几乎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卖给其他有特殊“需求”的人家?或者……更不堪的地方。
他看着钱管事那张精于算计的脸,看着护卫头领冷漠旁观的姿态,看着这间干净却冰冷的囚室。
绝望,原来还可以有这样一种形态。不是地底黑暗的吞噬,不是山林追捕的惊险,而是一种更缓慢、更冰冷、更不容反抗的、被当作货物一样评估、算计、买卖的绝望。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又冰冷得刺骨。
“余生……他怎么样了?”许莫没有回答钱管事的问题,而是问起了余生。
钱管事挑了挑眉:“陈大夫在治,死不了。不过,后续的药费和调养,花费可不小。”他再次提醒道,“这些,都是要算在账上的。”
许莫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不再说话。
钱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反应,也不在意,对护卫头领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转身出去了。门再次被锁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寂静。
许莫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看着那些尘埃,在光线里起起落落,无拘无束,却又微不足道。
就像他和余生。
他们的命运,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或许还不如这几粒尘埃值得在意。只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交易里的一个筹码。
他慢慢拿起那个冷掉的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干硬,粗糙,带着隔夜的凉意。
他慢慢地咀嚼着,吞咽着。
活下去。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却还要活下去。
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为了看看,这荒谬而冰冷的命运,最终会把他们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