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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麻 ...

  •   洞穴里幽幽的冷光,落在彪哥等人脸上,将那份残忍和得意映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干净清冷的水汽,似乎也被这几个人身上带来的、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和血腥的气息污染了。

      绳索粗糙,带着毛刺,紧紧勒进许莫手腕已经破损的皮肤里,带来尖锐的刺痛。他被粗暴地拽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寒冷和伤痛,根本使不上力气,踉跄着几乎摔倒,又被旁边一个汉子不耐烦地扯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另一个汉子正蹲在余生旁边,用更粗的麻绳,一圈一圈,毫不留情地捆绑着他同样瘦弱的手腕和脚踝,动作粗暴,毫不在意是否会碰到背后那处狰狞的伤口。余生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为疼痛而本能地痉挛着,发出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呻吟。

      “轻点!妈的,说了别弄死了!”彪哥骂了一句,目光却贪婪地扫视着这个意外发现的洞穴,“这地方倒是不错,可惜了。”他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啧,水倒是干净。”

      许莫被推搡着,靠在了冰冷的岩壁上。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被捆绑得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余生身上,又落在地上散落的、那些他满怀希望采集来的、肥厚的植物叶子上。叶子被踩踏过,沾满了沙土和鞋印,失去了原本鲜绿的模样。

      希望。那个短暂得如同幻觉的希望,像水潭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彻底碎裂、消散,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老大,怎么处置?”一个汉子将捆绑好的余生也拖了过来,和许莫丢在一起。余生软绵绵地歪倒,头无力地靠在许莫腿上,呼吸微弱。

      彪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掂量两件货物的价值。“孙爷要的是这两个人,死的活的都行,但最好是活的,尤其是这个卖血的,得问清楚码头那笔账。许家那边……”他看向许莫,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要的是‘完好无损’的少爷。李老爷嘛……估计也是差不多意思。”

      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植物叶子,又看了看水潭:“这俩小子命还真大,在这种地方都能找到吃的喝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挥了挥手,“先带出去。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待久了晦气。”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将许莫和余生拖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生气的许莫,忽然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不再是死寂的灰败,而是燃起了一簇极其疯狂、不顾一切的火焰!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头撞向了离他最近、正弯腰想拖拽他的那个汉子的面门!

      “砰!”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撞得鼻血长流,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小杂种!找死!”另一个汉子又惊又怒,挥拳就朝许莫脸上打来!

      许莫不躲不闪,只是拼命扭动身体,用自己被捆绑的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个汉子的腰,然后张开嘴,朝着对方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啊——!”又是一声惨叫!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彪哥已经反应过来,眼神一厉,上前一步,抬起脚,狠狠踹在许莫的腰侧!

      “唔!”许莫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抱着那汉子的手不由得一松,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彪哥啐了一口,走到许莫身边,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掼在冰冷粗糙的沙土地上!

      “给老子老实点!”彪哥的声音阴冷,“再敢乱动,老子现在就剁了这卖血的一条胳膊!看你还能怎么蹦跶!”

      许莫的脸颊被粗糙的沙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泥土和血腥味。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彪哥。

      彪哥被他眼中的狠厉和疯狂刺了一下,心里莫名一寒,随即又涌起更强烈的暴戾。他松开手,站起身,对那两个捂着伤口、骂骂咧咧的手下道:“把他们绑结实点!嘴也堵上!拖出去!”

      粗糙的、带着汗臭和污渍的破布,被强行塞进了许莫嘴里,噎得他一阵干呕。手脚的绳索被勒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他和昏迷的余生,像两袋垃圾一样,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朝着洞穴入口那个缝隙拖去。

      再次被拖进那狭窄、湿滑、黑暗的缝隙,身体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撞击,刚刚积累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和反抗的勇气,迅速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疼痛,和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原来,连最后那点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反抗,都如此徒劳可笑。

      他们被拖出了缝隙,拖过了之前那个黑暗绝望的裂缝底部,然后,又被拖拽着,开始向上攀爬。

      不是余生带他跳下的那个陡坡,似乎是另一条路。道路同样崎岖难行,追兵们显然也走得十分费力,骂声不断。

      许莫被拖拽着,头脸、手臂、腰腿,不断撞在突出的岩石和树干上,留下新的伤口和淤青。嘴里塞着破布,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具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终于不再是绝对的黑暗。有微弱的天光,从上方枝叶的缝隙漏下来。

      他们被拖出了地底,回到了山林之中。

      天似乎亮了,又似乎还没完全亮。林间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带着晨露的湿气和泥土的气息。空气清新,却冰冷刺骨。

      追兵们停了下来,将许莫和余生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地上。许莫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余生。余生依旧昏迷,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身上的绳索勒得他单薄的身体更加瘦骨嶙峋,背后的衣物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板结。

      彪哥等人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喘气,拿出水囊喝水,啃着干粮。

      “妈的,总算是出来了。”一个汉子抱怨道,“这趟差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孙爷才给多少钱?”

      “少废话。”彪哥擦了把汗,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又看了看天色,“歇一会儿,赶紧下山。到了孙爷的地盘,交了差,拿了钱,随便你们快活。”

      许莫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山林,天空,空气……这些都是他不久前还渴望、还觉得美好的东西。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如此遥远而冰冷,与他再无关系。

      他曾经以为逃出地底是新生,却不过是落入了另一个更无法挣脱的罗网。

      他曾经以为余生醒来会有转机,却不过是看着他生命一点点流逝而束手无策。

      他曾经以为最后的反抗能换回一点尊严,却只是招致更粗暴的对待。

      现在,他们要被带下山,交给孙瘸子,或者许家,或者李老爷。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更残酷的折磨?被当作货物买卖?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彻底的毁灭。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灵魂的。

      余生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了。而他……活着,也许比死了更痛苦。

      这个认知,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连绝望,都似乎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彪哥等人休息够了,站起身,重新将许莫和余生拖拽起来,准备继续下山。

      就在这时,林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辚辚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声音迅疾而有序,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彪哥等人脸色都是一变!

      “什么人?”彪哥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示意手下将许莫和余生拖到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后躲藏起来。

      马蹄声很快到了近前,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停了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来的是一小队人马。大约五六个人,都骑着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冷肃,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

      在他们中间,还有一辆简朴却结实的青篷马车,车门紧闭。

      这气派,这阵仗,绝不是孙瘸子那种地头蛇能有的,也不像普通的商队或镖局。

      彪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是官府的人?还是……李老爷的人?”

      许莫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官府?李老爷?无论哪一方,对他们而言,恐怕都不是好事。落入官府手里,许家的“癔症下人”一说或许能暂时搪塞,但余生“卖血”和码头斗殴的底子一旦被翻出来……落入李老爷手里,下场恐怕比在孙瘸子那里好不了多少。

      那冷峻中年男子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扫过彪哥等人藏身的灌木丛。他并没有立刻下令搜查,而是微微抬了抬手。

      他身后一个随从立刻下马,走到路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那是彪哥他们拖拽许莫和余生时留下的凌乱脚印和拖痕。

      “头儿,有新鲜的痕迹,不止一人,有拖拽重物的迹象,往这边去了。”随从回报道。

      冷峻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彪哥藏身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出来。”

      彪哥额头见了汗。他知道藏不住了。对方显然是冲着他们,或者说,冲着他们手里的人来的。他咬了咬牙,示意手下看好许莫和余生,自己则硬着头皮,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这位……爷,”彪哥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小的们是替城西孙爷办事的,抓两个逃奴,不知爷有何吩咐?”

      冷峻男子根本懒得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他身后的灌木丛:“人呢?”

      彪哥心里一沉,知道糊弄不过去了,连忙道:“在……在后面。是两个小子,欠了孙爷的债,还打伤了人,我们也是奉命捉拿……”

      “带过来。”冷峻男子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彪哥不敢违抗,只得示意手下将许莫和余生从灌木丛后拖了出来。

      看到被捆绑得结实实、伤痕累累、尤其是余生那副奄奄一息模样的两人,冷峻男子和他身后的随从们,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抓的‘逃奴’?”冷峻男子声音更冷了几分。

      “是……是啊。”彪哥额头的汗更多了。

      冷峻男子不再理会他,翻身下马,走到许莫和余生面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余生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上,和背后那触目惊心的血污上,眼神微凝。然后,他又看向许莫。

      许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冰冷的古井。许莫从中看不到善意,也看不到明显的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漠然。

      冷峻男子打量了许莫片刻,尤其是他那双明显使不上劲的腿,然后,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许莫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声音。

      冷峻男子也不催促,只是看着他。

      旁边的彪哥急了,连忙抢着答道:“爷,他叫许莫!是许家那个犯了癔症跑了的……”

      “我没问你。”冷峻男子瞥了彪哥一眼,那眼神让彪哥瞬间噤声,后背发凉。

      冷峻男子重新看向许莫:“许莫?”

      许莫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是。”

      “他呢?”冷峻男子用下巴指了指余生。

      “……余生。”

      冷峻男子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他直起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松绑。把人带上车。”

      “爷!”彪哥急了,“这……这是孙爷要的人!您不能……”

      “孙瘸子?”冷峻男子终于正眼看了彪哥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回去告诉他,人,我带走了。有什么不满,让他去城东李府找我。”

      李府!果然是李老爷的人!

      彪哥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孙瘸子在棚户区称王称霸,但在真正的权贵如李老爷面前,根本不够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李府要人。

      冷峻男子不再看他。随从们迅速上前,解开了许莫和余生身上的绳索。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比彪哥他们粗暴的捆绑要好得多。

      许莫手脚被绑得麻木,一松绑,几乎站不稳,摔倒在地。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另两个随从则小心地抬起昏迷的余生,走向那辆青篷马车。

      许莫被架着,踉跄地走向马车。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被抬走的余生。

      余生被小心地放进了马车里。然后,许莫也被推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铺着厚厚的软垫,比外面温暖许多,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味。余生被安置在软垫上,一个随从正在检查他的伤势,动作比彪哥手下的人专业得多。

      许莫被按坐在余生旁边的软垫上。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马车微微晃动,开始前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和余生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许莫坐在那里,浑身疼痛,冰冷,僵硬。他看着近在咫尺、依旧昏迷不醒的余生,又看了看这辆不知会驶向何方的、温暖却令人不安的马车。

      脱离了彪哥的魔掌,却没有获得自由。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深不可测、规则更加森严的牢笼。

      李老爷……许家……官府……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

      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是作为“货物”被转手?是作为“罪人”被审判?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们的命运,再次落入了别人手中。而这一次,连挣扎和反抗的余地,似乎都彻底失去了。

      希望早已破灭。现在连绝望,都变得如此……乏味和沉重。

      他只是麻木地坐着,看着余生苍白的脸,听着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感受着身体内部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疼痛和冰冷。

      马车驶向未知的前方,驶向另一片,或许更加深沉、更加无法挣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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