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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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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的黑暗与寒冷,仿佛凝固成了永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身体内部缓慢而持续的消耗,和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火苗,在无边的绝望里,做着徒劳的挣扎。
许莫不知道自己“喂”了余生多少次那种由地底虫豸碾成的、令人作呕的肉泥。每一次,都像是在亲手将自己的尊严和灵魂,一点点捣碎,混合着泥土和黏液,塞进另一个濒死之人的嘴里。余生吞咽得极其艰难,大部分都浪费了,但总归有那么一点点,滑入了那具冰冷躯体的深处,像最卑微的燃料,维持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他自己也强迫自己吞下那些滑腻冰凉的活物,以及任何能找到的、看似可以咀嚼的苔藓根茎。饥饿的绞痛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永久性恶心感的饱胀取代。胃像是变成了一个装满了腐烂物的冰冷皮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不适。但他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余生的状况,在经历了最初那次极其微弱的吞咽反应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植物般的昏睡。呼吸依旧微弱,但奇迹般地,没有再继续恶化。体温虽然还是低得吓人,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得像块石头。背上的伤口,在许莫用那带着硫磺味的水(他找到了一个更小的、水流稍缓、气味也淡一些的渗水点)和最后一点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重新简单处理后,似乎也没有继续溃烂下去。
也许是那些肮脏的“食物”真的提供了某种能量,也许是余生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起作用,也许是这地底深处某种未知的因素……总之,最坏的情况暂时被遏制了。他们没有死,只是以一种极其卑微、极其不堪的方式,吊着最后一口气,困在这永恒的黑暗里。
许莫的体力,在被迫进食和极度虚弱的拉扯下,也极其缓慢地恢复了一点点。至少,他现在能够自己慢慢地坐起来,能够扶着岩壁,在这不大的裂缝底部,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他甚至摸索着,将那点可怜的“热源”——那些早已冰冷的石块和泥土——重新铺开,虽然没什么用,但似乎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慰藉。
他们像两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却也暂时不会被外面的世界彻底碾碎。黑暗和寂静成了唯一的伴侣,滴滴答答的水声是唯一的乐章,硫磺和腐土的气息是唯一的空气。
许莫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余生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听着他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偶尔,他会对着黑暗,低声说几句话。说他们逃出来时路上的见闻,说老葛头窝棚外那点温暖的阳光,说那些早已失去意义的过去。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贴近另一个同样残破的生命。
他不再去想未来,因为未来在这里是不存在的。他也不再回忆过去,因为过去的美好在此刻显得如此虚幻而残忍。他只是存在着,和余生一起,在这地底的坟墓里,存在着。
直到某一天(如果“天”这个概念在这里还有意义的话),他在摸索着寻找新的“食物”时,手指在靠近裂缝一侧、水流渗出的岩壁根部,触碰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松动。
那里的岩石似乎比别处更湿,苔藓也更厚。他用力抠了抠,一块巴掌大、边缘锋利的片状岩石,竟然被他掰了下来!后面,露出了一个更深的、黑黢黢的缝隙,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汽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更深处地底的气息,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不是之前通向硫磺池的那个缝隙。是另一个方向。
许莫的心,因为这点意外发现,猛地跳动了一下。但那跳动很快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怀疑所取代。又是一个缝隙。通向哪里?另一个更深的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和对现状的无法忍受,促使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看看。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余生。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比在这黑暗里慢慢腐烂要好。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回到余生身边,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其实也已经很脏了),蘸着水,仔细地擦了擦余生脸上的污垢,又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包扎。然后,他将余生小心地挪动到裂缝底部相对最干燥、远离水洼和可能落石的地方,用自己那件破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外衫,将他盖好。
“我……去前面看看。”他蹲在余生身边,对着黑暗低声说,仿佛对方能听见,“你……等我回来。”
他摸了摸余生冰冷的脸颊,然后,拿起一块尖锐的石片防身,又捡了几条肥厚的苔藓根茎揣在怀里(算是“干粮”),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新发现的、散发着未知气息的缝隙,爬了进去。
这一次的缝隙,比通向硫磺池的那个更加狭窄、曲折,岩壁也更加湿滑,长满了滑腻的、不知名的菌类。水流的气息越来越重,空气也愈发阴冷,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某种矿物或金属的、生涩的味道。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光亮!
不是硫磺池那种暗红灼热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冷白色的、仿佛来自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矿石的微光!
许莫的心脏狂跳起来!光!真正的光!不是地狱的火焰!
他加快速度,朝着那点微光爬去。缝隙逐渐变得开阔,最终,他爬出了通道,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天然形成的地底洞穴。洞穴不算特别高,但很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洞壁上,生长着一片片散发着幽幽冷白色光芒的苔藓,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月光下的雪地,虽然光线依旧昏暗,但已经足以让他看清周围的环境!
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细密的、干燥的沙土。洞顶垂下一些晶莹的钟乳石,偶尔有冰凉的水滴从尖端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空气清新了许多,虽然依旧阴冷潮湿,但没有了硫磺的刺鼻和腐烂的恶臭,只有一种干净的、带着水汽和岩石气息的味道。
最让许莫几乎要哭出来的是,在洞穴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上方,不断有干净的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发出悦耳的叮咚声。水潭边,甚至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颜色深绿、叶片肥厚的不知名植物!
这里……简直就像是地狱中的天堂!
许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踉跄着扑到水潭边,捧起一掬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水!干净的、冰冷的、带着清甜味道的水!没有怪味!他贪婪地喝了好几口,直到冰冷的液体落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停下来。
然后,他看向那些植物。他不认识,但那些肥厚的叶片和茎干,看起来……至少比地底的虫子和苔藓根茎要像“食物”得多。
他摘下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味道微涩,带着植物的清苦,但完全可以接受!他又尝试了茎干,同样可以咀嚼下咽!
巨大的狂喜,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筑起的、麻木绝望的心防。他瘫坐在水潭边,看着这片被冷光苔藓照亮的、干净清幽的洞穴,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绝处逢生的泪水。
有光。有水。有看起来可以吃的植物。而且,这里如此隐蔽,如此干净!
他们可以活下去了!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他几乎立刻就想冲回去,把余生带过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先确认这里是否安全,是否有其他出口。
他站起身,在洞穴里仔细探索。洞穴虽然不小,但似乎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爬进来的那个缝隙。洞壁坚固,没有其他明显的通道。这意味着,这里是一个相对封闭、但条件优越的避难所。
没有野兽的痕迹,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只有水滴声、冷光苔藓的微光,和这片小小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安全。至少目前看来是安全的。
许莫的心,彻底被希望填满。他甚至觉得身上的伤痛和疲惫都减轻了许多。他采了一大把那种肥厚的植物叶子,用自己破烂的衣襟兜着,又用找到的一片干枯的大树叶,折成简易的容器,装了满满一“叶”清水。
然后,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希望,沿着来时的缝隙,爬了回去。
爬回那个黑暗、潮湿、充满绝望气息的裂缝底部时,他甚至有些不适应。他迫不及待地挪到余生身边。
“余生!余生!我找到了!我找到好地方了!”他激动地低声喊着,声音带着哽咽和狂喜,“有光!有干净的水!还有能吃的植物!我们能活了!真的能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余生扶起来一些,将清水凑到他唇边。“喝水,快,干净的!”
余生似乎被他的激动感染,又或者是干净清甜的水的刺激,这一次,他吞咽得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许莫喂他喝了好几口,又尝试着将一片植物的嫩叶捣碎,挤出汁液,滴进他嘴里。
余生也缓慢地吞咽了下去。
看着余生喉结的滚动,看着他那依旧苍白却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许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混合着希望和心酸的泪水。
“我带你过去。那里很好,很干净。我们可以在那里养伤。”许莫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他先将余生背上的伤口重新用干净的(用水潭水浸湿的)布条加固包扎,然后,用自己身上最后还算完整的布料,加上那些宽大的植物叶子,做了一个简陋的拖垫。
他小心翼翼地将余生挪到拖垫上,然后,将拖垫的布条系在自己腰间和肩膀上。
“我们走。”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腰腿的疼痛,拖着余生,朝着那个充满希望的缝隙入口,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去。
拖拽余生通过那狭窄曲折的缝隙,是比他自己爬行困难十倍的事情。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调整姿势,避开尖锐的岩石。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充满了力量。因为前方,是光,是水,是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费了多大的劲,花了多长时间,当他终于拖着余生,从缝隙中挣扎出来,重新踏入那个被冷光苔藓照亮的、干净清幽的洞穴时,他累得几乎虚脱,和余生一起摔倒在干燥的沙土地上。
但他脸上却带着笑容,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希望的、近乎灿烂的笑容。
他将余生安顿在水潭边最干燥平整的地方,用剩下的植物叶子给他铺了一个简陋的“床铺”。然后,他自己也趴在水潭边,痛痛快快地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将身上最严重的污垢清洗掉。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余生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着洞顶那些发光的苔藓和晶莹的钟乳石,听着叮咚悦耳的水滴声,闻着空气中干净清冷的气息。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和希望,包裹了他。
他们活下来了。从地狱的最深处,爬到了这个像梦境一样美好的地方。
余生的呼吸,在这清新的空气里,似乎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许莫握住余生依旧冰凉的手,低声说:“你看,我们有光了。还有干净的水。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疲惫里带着安心。他甚至开始模糊地规划未来:等余生伤再好些,他们可以试着探索洞穴周围,也许能找到其他出口?就算找不到,这里的水和植物,也足够他们支撑很久。他们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积蓄力量……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他太累了。这些天在绝望中的挣扎,刚才拖拽余生的巨大消耗,以及此刻放松下来的心神,让他几乎立刻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很沉,也许只是浅眠。
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不属于水滴声的响动惊醒的。
“嗒。”
像是小石子被踢动的声音。
许莫猛地睁开眼睛,心脏骤然缩紧!
洞穴里依旧弥漫着冷光苔藓幽幽的光芒,水滴声叮咚作响。一切看起来和他入睡前没什么两样。
但……不对。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是……人的气息?还有……一种皮革和金属摩擦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许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相对黑暗)中的每一个声音。
没有声音。
刚才那一下,像是幻觉。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洞穴入口那个缝隙的方向。缝隙黑黢黢的,和他进来时一样。
也许……听错了?是水滴砸在不同地方的声音?或者是洞穴里某种小动物?
他努力说服自己,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的、有节奏的、踩在沙土地上的脚步声,从洞穴入口的缝隙方向,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不是幻觉!
许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带着戏谑和残忍的交谈声:
“嘿,老大,这鬼地方还真有洞天啊!”
“可不是,找了这么久,总算让咱们逮着了。孙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俩小子,命还真硬。”
“刚才那动静,肯定就在里面。妈的,害老子在这破山里转悠这么多天……”
声音越来越清晰,人影也从缝隙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三个。不,四个。穿着短打,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搜寻猎物的、兴奋而残忍的表情。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正是之前在林中追捕他们、将余生打倒在地的彪哥!
他们找来了!竟然找到了这里!
许莫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那几张在冷光苔藓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看着他们手中反射着幽光的刀刃,看着他们像逛自家后院一样,打量这个他刚刚以为是天堂、此刻却瞬间变成新地狱的洞穴。
希望。那刚刚燃起、还没来得及温暖身心的希望,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污血,从头浇下,瞬间熄灭,连一点青烟都没有留下。
狂喜。安宁。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所有这些短暂拥有过的美好感觉,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当场崩溃。
原来,命运从未放过他们。所谓的绝处逢生,不过是另一场更残酷、更令人绝望的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以为爬出了地狱,却不过是跌进了一个更华丽、也更令人窒息的陷阱。
彪哥的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过洞穴,很快就锁定在了水潭边、依偎在一起的许莫和余生身上。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得意、残忍和某种下流意味的笑容。
“哟,还真是你们这两个小杂种。”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刀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余生,又指了指面如死灰、浑身僵硬的许莫,“一个快死了,一个瘸了。倒是挺会找地方躲啊?嗯?”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许莫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许莫的眼神空洞死寂,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彻底碾碎后的灰败。
“怎么?吓傻了?”彪哥嗤笑,手指用力,在许莫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红印,“孙爷的债,可还没完呢。还有……”他凑近许莫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淫邪,“许家那边,可是出了大价钱,要‘完好无损’地把你带回去。你说,我是先拿了孙爷的赏钱,还是先把你卖给许家,或者……李老爷?”
许莫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彪哥,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彻底枯死、连波澜都泛不起的污水。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在这些人踏进洞穴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抽空了。
余生还在昏迷,气息微弱。他自己伤痕累累,毫无反抗之力。
逃?往哪里逃?这洞穴是绝地。
求饶?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残忍。
他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彪哥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彻底认命的样子,松开了手,站起身,对旁边的同伙挥了挥手:“把那半死的绑起来,小心点,别弄死了,孙爷可能还要问话。这个瘸子……”他瞥了一眼许莫,“也绑上,仔细点,这可是值钱的‘货’。”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拿着绳子走上前来。
许莫没有挣扎,任由粗糙的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腕,勒进皮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旁边余生苍白的脸上。
余生似乎被惊动了,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许莫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缓慢地捏碎了。
对不起。还是没能保护你。
还是……连累了你。
他闭上了眼睛。最后的意识里,是绳索收紧的勒痛,是彪哥等人粗俗得意的笑声,是洞穴里那依旧幽幽亮着的、却再也带不来任何希望的冷光。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之外,是更令人绝望的、属于现实和人心的、冰冷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