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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窒 ...

  •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没有光线的黑,而是一种有重量的、黏稠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像最污浊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塞口鼻,灌满耳道,沉甸甸地压在眼皮和胸口。五感被剥夺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迟钝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缓慢而持续的钝痛和冰冷。

      许莫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冰冷污浊的河底缓慢下沉。水草缠住四肢,淤泥塞满口鼻,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变成细小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泡,向上漂去,消失在更上方的、遥不可及的黑暗里。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块被水泡胀了的朽木,只是随着水流(如果还有水流的话)无力地摆动着。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像水底偶尔闪过的、腐烂鱼类的磷光,掠过他即将停滞的意识。

      是尖锐的石片划破皮肤的疼痛,和温热血流涌出的黏腻触感。

      是余生干裂嘴唇无意识翕动,舔舐那带着铁锈甜腥液体的、微弱的吞咽声。

      是自己手臂被胡乱包扎后,依旧隐隐渗血的、冰凉麻木的钝痛。

      是两人依偎在一起时,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来自彼此冰冷躯体的、聊胜于无的“温暖”。

      然后,这些碎片也渐渐沉没,被更深、更纯粹的黑暗和寒冷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许莫被一阵极其尖锐的、来自胃部的、仿佛有烧红的铁钩在里面搅动的剧痛,强行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呃——!”一声破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出血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猛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痉挛地抠进冰冷湿滑的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

      饿。不再是之前那种空乏的、灼烧的感觉,而是一种掏空了五脏六腑后、直接开始啃噬神经和骨头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胃囊像一张被揉皱后又用力拉扯的、干燥粗糙的皮革,每一次痉挛都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嘴里全是酸水和胆汁的苦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因为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冰冷的单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意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忍受极限的痛苦而短暂地清晰起来。他睁开眼——依旧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但身体内部那地狱般的折磨,却无比真实。

      他挣扎着,想要挪动,想找到一点水,哪怕只是那带着硫磺怪味的水,来缓解一下喉咙和胃里的灼烧。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每一次试图用力,都换来胃部更剧烈的痉挛和全身肌肉的抗议。

      他只能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等死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喘息,感受着生命力正随着这无法忍受的饥饿和疼痛,飞速地流失。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动静。

      是余生。

      他似乎也被许莫刚才那声痛苦的呻吟惊动,又或者,是身体内部同样在经历着某种可怕的折磨。许莫听到他发出了一点含糊的、带着痰音的气声,身体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余……生?”许莫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答。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动静后,重新归于死寂。但余生的呼吸声,似乎……比之前更轻、更飘忽了?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恐惧,比饥饿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许莫的心脏。

      不行。不能这样。他们不能就这样,在这黑暗的地底,被饥饿和寒冷,一点点、无声无息地耗干最后一点生命。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对余生状况的极度担忧,像一剂猛药,强行刺激着许莫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皮肉里,用疼痛来对抗胃部的绞痛和全身的虚软。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他撑起自己沉重如灌铅的上半身。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但他没有停下,靠着背后冰冷湿滑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那一阵几乎要将他击垮的眩晕过去。

      然后,他开始摸索。左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包扎的破布湿冷僵硬,一动就传来钝痛。他顾不上这些,右手在身边的黑暗里胡乱地摸索着。

      石头。湿滑的苔藓。冰冷的泥土。还有……那洼带着硫磺味的水。

      他摸到水边,趴下去,将脸浸入那冰冷刺骨、气味怪异的水中,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冷水落进空荡荡、痉挛着的胃里,像是一把冰刀捅了进去,激得他浑身一颤,差点呕出来。他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几口水下肚,胃部的灼烧感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恶心和一种全身性的、透彻骨髓的寒冷。他瘫在水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行。水解决不了问题。他们需要食物。真正的,能提供能量的食物。

      可是,这黑暗的地底,除了石头、泥土、苔藓和这怪味的水,还有什么?

      许莫的目光(尽管看不见)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黑暗中余生躺着的方向。那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更强烈的诱惑和更深的耻辱,浮现在脑海。

      不!不能再那样了!

      他用力摇头,试图甩掉那个念头。他自己已经失血过多,极度虚弱,再来一次,恐怕没等救回余生,他自己就先死了。而且……那种方式……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边湿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滑溜溜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触感!

      许莫浑身一僵,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

      但下一秒,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本能的恶心和恐惧。

      他再次伸出手,颤抖着,朝着刚才那个位置摸去。指尖再次碰到了那滑腻蠕动的东西。这一次,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手指收紧,猛地将那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滑腻,大约有小指粗细,还在他掌心扭动着。

      是……蚯蚓?还是别的什么地底的虫子?

      许莫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是活的,或许……可以吃。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差点将刚才喝下去的水全吐出来。强烈的恶心感和生理性的抗拒,几乎要压倒一切。

      但他看着(感觉着)黑暗中余生那无声无息、气息奄奄的身影,想着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他闭上眼(虽然没用),猛地将手里那扭动着的、冰凉滑腻的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

      滑腻的触感瞬间充斥口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殖质的怪味。那东西还在他嘴里扭动!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他喉头一紧,差点直接吐出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感受,不去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囫囵地、几乎是整个地,将那扭动的活物咽了下去!

      滑腻冰凉的物体刮过食道,落入胃中。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痉挛和抗议!许莫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过了好半天,那阵强烈的恶心和不适才稍稍平息。胃里多了一点东西,虽然那感觉怪异至极,但似乎……那尖锐到极致的、啃噬般的饥饿绞痛,真的缓解了一点点?

      许莫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脸上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刚才蹭到的泥水。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他成功了。用这种最原始、最不堪的方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食物”。

      但这远远不够。对他自己不够,对余生更不够。

      他挣扎着,再次伸出手,在冰冷的泥土里摸索。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第三次……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或者说,是极度的饥饿和求生欲,麻木了他的感官和羞耻心。

      他像一只真正的、在地底刨食的鼹鼠,用指甲,用石片,在湿冷的泥土和苔藓根部,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能入口的活物。蚯蚓,鼠妇,不知名的甲虫幼虫,甚至是一些看起来勉强可以咀嚼的、肥厚的苔藓根茎……

      每找到一点,他就强迫自己吞下去。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和胃部的抗议。但他没有停。他必须吃下去,必须保持体力,必须……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毒,会不会让他死得更快。但他没有选择。

      在吞咽了不知道多少令人作呕的“食物”后,胃里的绞痛终于渐渐平息,被一种沉甸甸的、却怪异莫名的饱胀感取代。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力气,虽然依旧冰冷虚弱,但至少不再因为极度的饥饿而失控颤抖。

      他瘫坐在泥土里,背靠着岩壁,感觉自己像个刚刚从地狱最污浊的泥潭里爬出来的怪物。嘴里、喉咙里、甚至鼻腔里,都充斥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和腐烂气味。

      但他顾不上去厌恶自己。他立刻挪到余生身边。

      余生的状况似乎更糟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冷得像一块真正的冰。许莫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死寂。

      不行!必须让他也吃点东西!

      可是,余生昏迷着,根本无法吞咽这些粗糙、甚至可能是活物的东西。

      许莫看着余生干裂惨白的嘴唇,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在泥土里摸索、还沾着泥污和不明黏液的手指。一个更加……难以启齿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找了一块相对干净(其实也只是相对)的、扁平的石片。然后,他再次开始在泥土里翻找。这一次,他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干净”、最细小的蚯蚓或幼虫。

      找到后,他将这些还在微微扭动的小东西,放在石片上,用另一块小石头,用力地、反复地碾压、捣碎。

      滑腻冰凉的活物在石头下变成黏糊糊的、深色的肉泥,混合着泥土和它们自身的□□,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怪异的腥气。

      许莫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用手指刮起一小撮那黏糊糊、冰凉滑腻的肉泥,然后,小心翼翼地掰开余生紧抿的、冰冷的嘴唇,将指尖那一点点“食物”,涂抹在他的舌头上。

      起初毫无反应。许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刮起一点肉泥,再次涂抹。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也许是舌头上那冰润滑腻的触感和怪异的味道刺激了神经,也许是濒死身体对任何外来物质的本能反应,余生的喉咙,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许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心酸和更深的屈辱感的情绪,冲垮了他的防线,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滚落下来。

      他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更加快速地、小心翼翼地,将石片上那点可怜巴巴的、由地底最卑微生物碾成的肉泥,一点一点,喂进余生嘴里,看着他极其艰难地、缓慢地吞咽下去。

      每喂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被碾碎了一次。

      但他没有停。直到石片上最后一点肉泥都被喂完,余生也再没有任何吞咽的反应。

      许莫丢开石片,瘫坐在余生身边,用自己肮脏破烂的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他再次将余生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余生身体的颤抖,好像……减轻了一点点?那冰冷僵硬的躯体,似乎也……柔软了那么一丝?

      还是只是他的幻觉?是他极度渴望下的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他只能紧紧抱着他,感受着彼此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望的地底,像两株紧紧缠绕、依靠彼此最后一点汁液苟延残喘的、即将枯萎的藤蔓。

      嘴里,还残留着那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腐烂气味。胃里,沉甸甸地装着那些不堪入目的“食物”。怀里,是生命垂危、生死未卜的余生。

      绝望,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点肮脏的“进食”而减少分毫。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更污浊地,浸透了他们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

      他们活下来了。用最不堪的方式,从死神手里,又偷来了一点时间。

      但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许莫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余生冰冷脏污的颈窝里。

      活着。原来可以如此痛苦,如此肮脏,如此……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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