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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残 ...

  •   温暖。一种粗糙的、带着硫磺焦灼气息的、并不舒适的温暖,透过湿冷黏腻的衣衫,缓慢地渗透进皮肤,试图与骨髓深处的寒意抗衡。热源来自身侧那片铺开的、正在快速失去温度的岩石和泥土,它们曾经滚烫,此刻却只剩下一点残存的余温,像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许莫紧紧挨着那片渐冷的“暖炉”,将自己和余生尽可能缩在那一小片可怜的温度范围内。他握着余生冰凉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却不敢松开,仿佛那是连接两人、也是连接这冰冷地狱里最后一点生机的纽带。

      余生的呼吸依旧微弱,时断时续,像是随时会被黑暗掐灭的烛火。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动。只有胸膛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这具残破的身体,还在顽强地、本能地与死神拔河。

      黑暗无边无际。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身体内部传来的、一轮又一轮的、永不停歇的疼痛和寒冷。胸口像压着一块巨大的、湿冷的石头,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刺痛。腰腿的旧伤在冰冷和湿气中重新苏醒,化作绵长而深刻的钝痛,伴随着肌肉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许莫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徘徊。饥饿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胃部抽搐,变成了一种全身性的、消耗生命的虚弱和空洞。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而那带着硫磺怪味的水,只能短暂缓解,随即带来更强烈的恶心和胃部痉挛。

      他不敢睡。怕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醒来时,身边的呼吸已经彻底停止。

      他只能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里,徒劳地“看”着。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起来。他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听到余生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听到远处(或者近处?)那永恒不变的、滴滴答答的水声,像地狱的钟摆,不紧不慢地丈量着他们生命的流逝。

      还有鼻子。硫磺的刺鼻,泥土的腥腐,苔藓的霉湿,血液的铁锈甜腥,伤口开始轻微腐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稀薄的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境遇如何。

      绝望,不再是初时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如同这地底岩石般的窒息感。它无处不在,浸透在黑暗里,混合在空气中,渗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阁楼窗外的天光,看到了余生翻窗递来的包子,看到了棚户区破屋里摇曳的昏黄灯火,看到了老葛头窝棚外温暖的阳光和跳跃的火光……那些短暂拥有过、又转瞬即逝的、微弱的暖意和生机,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的视野里闪现,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留下更尖锐的空洞和痛楚。

      “呵……”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痰音和痛苦的抽气,打破了死寂。

      许莫猛地一颤,涣散的精神瞬间绷紧。“余生?”他哑着嗓子唤道,手指收紧。

      没有回答。只有那一声抽气后,更加紊乱微弱了几分的呼吸。

      许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余生的状况在恶化。失血,重伤,感染,失温,饥饿……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而余生正在承受所有。那点偷来的、粗糙的温暖,杯水车薪。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可是,还能做什么?出去找药?这黑暗的地底迷宫,他连方向都辨不清,爬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找食物?连只虫子都看不见。找更干净的水?那硫磺水池附近或许有蒸汽凝结的淡水,但过去的路同样危险,而且……他不能离开余生太久。

      一个更疯狂、也更绝望的念头,在他几乎被冻僵的脑海里,缓慢而清晰地浮现。

      他松开了握着余生的手,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栽倒。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那堆已经彻底冰冷的石块和泥土旁。

      他伸出手,摸索着,挑拣出几块相对尖锐、边缘锋利的石片。然后,他回到余生身边,借着绝对的黑暗(反正也看不见),摸索着,找到了余生受伤相对较轻的那条手臂。

      他将余生的衣袖卷起,露出苍白瘦削、布满旧伤新痕的小臂。手指能清晰地摸到皮肤下凸起的、冰凉的骨头。

      许莫拿着石片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的石片几乎要从他麻木的指间滑落。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这想法有多么疯狂、多么……不堪。但除此之外,他还能用什么来延续余生的生命?用他自己的血吗?他自己也已经濒临极限,失血只会让他死得更快,而余生……

      不。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石片,石片撞击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可怕的念头。耻辱、恶心、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竟然……竟然想到了那种方式……

      就在这时,余生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声音破碎而痛苦,伴随着气管里痰液阻塞的嗬嗬声。他整个身体都因为这次呛咳而痉挛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更多的温热液体从粗糙的包扎下涌出,浸湿了许墨刚刚盖上去的、自己那件破外衫。

      “余生!余生!”许墨扑过去,慌乱地扶住他,试图帮他顺气,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生怕碰到伤口。

      呛咳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平息下去。余生喘着粗气,喉咙里依旧发出拉风箱般的、令人揪心的声响。许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乎比刚才更低了,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失温。伤口感染引发的全身性反应。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失血过多,低温就能先夺走他的命。

      许莫看着余生因为痛苦和寒冷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听着他艰难而痛苦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疯狂而耻辱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顽固地冒了出来,并且迅速扎根、蔓延。

      没有选择了。

      他颤抖着,再次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破釜沉舟般的绝望和决绝。

      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左臂内侧相对柔软、血管比较明显的地方。皮肤因为寒冷而紧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闭上眼睛(虽然睁开也是黑暗),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石片尖锐的边缘,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锋利的石片割破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臂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新鲜的、更浓烈的血腥气,盖过了之前的硫磺和腐味。

      许莫忍着剧痛,丢掉石片,迅速将流血的手臂凑到余生干裂的唇边。

      “余生……喝下去……”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平静,“求你了……喝一点……”

      温热的、带着铁锈甜腥的液体,滴落在余生冰冷的嘴唇上。起初毫无反应。许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几秒后,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点温热的刺激,余生干裂的嘴唇,开始极其微弱地、无意识地翕动起来,舌尖本能地舔舐着唇上温热的液体。

      许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屏住呼吸,将手臂伤口更近地凑过去,让血液更顺畅地流进余生嘴里。

      余生吞咽得很慢,很艰难,大部分血液都顺着嘴角流走了,只有一小部分被他咽了下去。但许莫已经不在乎了。只要他能喝下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温热的血液,带着许莫残存的生命力,流入余生冰冷干涸的身体。也许,能暂时对抗那致命的失温?也许,能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量?也许……只是也许,能争取到一点点时间?

      许莫不知道。他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自己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流出,滴落,被吞咽,或者浪费。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手臂上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感越来越强烈。许莫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模糊。

      但他不敢停下。直到感觉到余生的吞咽动作几乎完全停止,嘴唇也不再翕动,他才猛地惊醒,慌忙收回手臂。

      伤口还在流血,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他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胡乱地将手臂缠紧,打了个死结。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瘫倒在余生身边,浑身冰冷,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失血和极度的虚弱,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侧过头,看向余生。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伸出手,摸索着,再次握住了余生那只依旧冰冷、却似乎……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的手?

      是他的错觉吗?

      他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余生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拉风箱般的、濒死的杂音,好像减轻了一点?

      还有体温……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得扎手了?

      许莫的心脏,因为这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是否真实的变化,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希望,像黑暗中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火星,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重新亮起。

      尽管这希望,是用如此疯狂、如此不堪的方式换来的。

      他紧紧握着余生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身体的寒冷和虚弱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哪怕是用自己的血,去浇灌另一条即将枯萎的生命。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疲惫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的昏沉,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许莫被一阵更剧烈的、来自身体的寒冷和胃部的绞痛惊醒。

      好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像是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坨。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攥紧、拧绞,带来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失血的后遗症,加上饥饿和寒冷,正在加速消耗他本已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挣扎着,想靠近那片早已冰冷的热源,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喝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但连抬起手去够旁边水洼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生命正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却没有带来多少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他侧过头,看向余生模糊的方向。黑暗依旧浓稠,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余生还活着。那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地亮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余生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点点。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余生冰冷的身躯,将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紧紧贴了上去。

      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去温暖他。也从他那里,汲取一点点……或许只是心理上的慰藉。

      两人如同寒冬里两只濒死的小兽,依偎在一起,试图用彼此冰冷的躯体,抵挡那无孔不入的、致命的严寒。

      许莫将脸埋在余生冰冷的颈窝里,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喃喃道:“对不起……还是……没能带你……出去……”

      “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好吗?”

      话音未落,更深的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任由那黑暗,将他拖向无尽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感觉到,怀中那具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对他最后话语的,无声回应?

      还是……只是濒死的、无意识的抽搐?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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