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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餐车偶遇 在那样巨大 ...

  •   毕竟被迫熬了个大夜,下午骆汐基本上昏睡过去了。

      窗外的天光已从亮堂变成柔和的黄昏,等他睁眼时,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只知道肚子快要饿扁了。

      他慢吞吞的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简单收拾一番后来到餐车。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用餐的乘客仍不少,只剩角落里最后一张空桌。

      骆汐快步走过去坐下,对着菜单随口点了一份牛排和大列巴。

      他正对着眼前的砖块一样的大列巴发愁时,一抬头,便看见了中午那位“美丽冻人”的同胞。

      看样子对方正在找位置,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骆汐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做一个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

      他举手示意,露出一个无奈又爽朗的微笑。

      “嗨!缘分啊同胞。”骆汐用眼神示意自己对面的空座位,“没单独的桌子了,将就一下?”

      顾霄廷点点头,在对面的红丝绒卡座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骆汐脸上,柔软的黑发略显凌乱的耷拉着,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便随口问了一句:“刚睡醒?”

      骆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嗯,昨晚没睡好。”

      顾霄廷没再多问,对着路过的服务员低声用俄语点了餐。

      他的晚餐很俄式:一块黑面包,几片培根,一碟酸黄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顾霄廷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小块黑面包,就着酸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姿态很优雅。

      骆汐模仿着他的动作,对着眼前的大列巴,左手用叉子稳住,右手拿着刀做切割动作。

      刀刃在焦褐色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却只留下一道道参差不齐,丑了吧唧的白痕。

      骆汐蹙着眉头,调整了角度,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压下去的一瞬间,他心里念叨:坏了。

      “吱——嘎!”

      大列巴“嗖”地从餐盘里弹射起飞,“啪嗒”一声,砸进顾霄廷的餐盘里。

      一片酸黄瓜“蹭”地蹦起来,精准贴上顾霄廷的黑衬衫。

      骆汐僵在椅子上,右手还维持着切割的动作。

      “……”

      顾霄廷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默默摘下贴在自己衬衣上的酸黄瓜片,缓缓抬头,浓黑的眉毛挑出一个无声的问号。

      在这个沉默的对视里,骆汐只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番茄酱,嘴角抽搐着道歉:“对……对不起,我手滑了。”

      顾霄廷将纸巾丢进垃圾筐,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关系。”

      骆汐看着对方黑衬衣上残留的印渍,声音哆哆嗦嗦的:“……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硬。”

      顾霄廷似笑非笑:“嗯,你可以用来防身。”

      见他还能开玩笑,似乎真的不介意,骆汐松了口气,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脸虚心地请教:“那……这玩意儿要怎么切啊?”

      “我帮你?”顾霄廷看着还留在自己餐盘里的大列巴。

      骆汐端坐着,一脸乖巧地看着对方:“好的,麻烦了。”

      “垂直下刀,用巧劲。”顾霄廷一边讲解一边操作。

      骆汐垂下眼,对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刀刃很轻松地划开了大列巴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将切好了的大列巴放回骆汐餐盘里,还赠送了食用指南:“蘸黄油或者酸黄瓜吃。”

      骆汐戳了一大坨黄油,涂在大列巴上,抹匀后放进嘴里咀嚼了好半天,抱怨道:“战斗民族一天天的就吃这?”

      顾霄廷啜了一口红茶:“他们这是在与脚下的这片土地较劲,用最顽强的作物做出最耐储存的食物。”

      “哼,”骆汐瘪了瘪嘴,“我看跟自己的牙较劲还差不多。”

      骆汐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此刻正握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饮着红茶,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线都被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看起来比中午在站台上时要温和几分。

      “那个……”骆汐费劲咽下嘴里的大列巴,又开始没话找话,“感觉你对俄罗斯很熟悉,是在这边工作吗?”

      顾霄廷轻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有,之前在这边留学。”

      “哦,学什么的?”骆汐追问道。

      “建筑。”顾霄廷回答。

      骆汐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刀叉:“哇!我特别喜欢俄式建筑!”

      顾霄廷有些意外,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比如呢?”

      骆汐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我喜欢莫斯科的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我很喜欢那些彩色的‘洋葱头’。”

      “那些洋葱头是宗教的象征,”顾霄廷说,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它们象征着燃烧的蜡烛,让上帝在天上也能看到人间的烛火。"

      他顿了顿,顺势补充道:“如果你对这种风格感兴趣,还可以去圣彼得堡看看滴血大教堂。”

      骆汐托着腮,瘪了瘪嘴:“这次不一定有时间去圣彼得堡,我到莫斯科有事要做。”

      “不着急,它一直在那儿。”顾霄廷轻声说。

      骆汐猛的抬眼,睫毛轻轻一颤:“唉!我喜欢这个回答。”

      他兴致不减,继续说道:“还有那些巨型雕塑,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座低头掩面的《胜利者母亲》,光是看照片就足够震撼了,不敢想象站在它面前是什么感受。”

      顾霄廷试图寻找一些词语形容,但似乎都不太准确,无奈地摇摇头:“我无法表述,在那样巨大的孤独与力量面前,语言实在很匮乏。

      “确实。”骆汐对他笑了笑。

      顾霄廷端起面前的茶杯,又轻轻靠回椅背上。

      “对了,你也是到终点站莫斯科吗?”骆汐问。

      顾霄廷偏头看着窗外,墨色像一层淡墨,慢慢染透整片荒原,沉默许久才吐出三个字:“不一定。”

      “……哦。”虽然这个回答很奇怪,但骆汐没有继续追问,毕竟只是旅途上萍水相逢的人,切忌交浅言深。

      他继续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结果刀子一划,与瓷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闷闷不乐地嘟囔着:“这牛肉太老了吧。”

      顾霄廷见他跟个小孩子似的,喜怒哀乐全写脸上,调侃道:“你成年了吗?”

      “我二十一岁了好不好!”骆汐用左右手比出大大的“二”和“一”。

      顾霄廷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还是高中生。”

      骆汐鼓起半边腮帮子,声音有点含糊:“我开学就大三了,谢谢!”

      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车厢人也走了大半。

      骆汐忽然心念一动:“你既然在俄罗斯留过学,那俄语应该很好吧。”

      顾霄廷抬眼瞥了他一下,脸上摆出一副“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哎,你别这副表情嘛,”骆汐笑了笑,“我有一同学,高中毕业就去美国,到现在英语都说不利索。”

      顾霄廷顿了顿,措辞格外委婉:“日常交流应该没问题。”

      骆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旅途漫漫,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教我几句俄语呗,顾老师?”

      “你想学什么?”

      骆汐一本正经的开口:“比如……这个大列巴太硬了,你能给我一把锯子吗?”

      顾霄廷沉默了好几秒,幽幽地丢出一句:“我敢教,你敢说吗?”

      骆汐不死心,又指着盘子里剩的牛排:“那或者……请问这个牛排煎这么老,是为了训练我的咬合肌吗?”

      顾霄廷干脆别过脸,不理人了。

      “我开玩笑的嘛,”骆汐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教个最简单的,你好帅,用俄语怎么说?”

      顾霄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速放得很慢:“Тыкрасавчик.”

      骆汐鹦鹉学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特-克-拉-洒-夫-切-克。”

      “你学这个,是想和谁说?”顾霄廷问。

      骆汐眨了眨眼,掩着嘴巴,生怕别人听到似的:“我是怕别人和我说,我听不懂,那多驳人面子。”

      顾霄廷不想理他了,正准备起身,骆汐伸手拦了一下,觍着脸:“顾老师,我错了,最后再教一句。”

      他抱着手臂,耐着性子看这人还要搞什么名堂。

      骆汐笑得一脸狡黠:“笑一个,用俄语怎么说。”

      顾霄廷:“Улыбнись.”

      “用儿-比-尼-斯,这个发音好奇怪啊。”骆汐模仿他的口型。

      “怎么,准备听别人对你说‘你好帅,笑一个’?”

      “才不是。”骆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我是想对你说——顾老师,Улыбнись.”

      顾霄廷嘴唇微微抽动,把两根指头戳在嘴角,轻轻往上一推,敷衍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唉~顾老师,我还想学点别的。”骆汐冲他背影喊。

      顾霄廷没回头,摆了摆手:“下次再教。”

      “哦,好吧。”骆汐自言自语。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咬着笔帽在上面写了起来。

      【俄罗斯英语普及度≈0

      大列巴比砖头还硬,切不动根本切不动

      我今天这块牛排的主牛应该有200岁了

      顾shouting人还挺绅士,酸黄瓜蹦到他身上也没生气,还帮我切大列巴

      感觉是个外冷内热的Bking

      俄罗斯留学,学建筑,说起建筑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这次去不了圣彼得堡没关系,反正建筑又不会跑】

      写完后把“眼里有光”这几个字叉掉,在旁边画了个奥特曼的脑袋。

      他对着本子发了几秒呆。

      唉,‘你好帅’那句俄语怎么说的来着?什么切克?

      ——

      顾霄廷回到包厢后,先是把换下来的黑色衬衫拿去做了简单的清洗,上面沾有一点酸黄瓜渍。

      是刚刚在餐车里,被一个冒失的小家伙不小心弄上去的。

      火车上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顾霄廷过得异常艰难,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句“不一定”不是敷衍的话,他是真的不确定能坚持到哪里,甚至也许,下一站就崩溃了。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冲了一场漫长的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躺回铺位,闭上眼。

      再次把自己锁在这个移动的金属车厢里,不适感又涌了上来。

      包厢的墙壁开始融化、拉伸、扭曲,逐渐演变成空无一人的火车月台。

      冰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无助的少年站在铁轨旁,眼睁睁看着一道背影站在铁轨中央,一动不动。

      少年张着嘴拼命地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给扼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把他拉回来,但双腿就像被灌了铅,使不上半分力气。

      不远处,一列火车正在高速驶来,少年僵在原地,眼里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火车不断逼近,在几乎要撞上的一瞬间,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但却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

      “啊!”

      顾霄廷猛地坐起来,睡衣几乎被冷汗浸湿,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车厢壁,僵直地坐了半个小时,他才完全平静下来。

      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半。

      顾霄廷换下睡衣,推开门,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哐当声。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发现地上坐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餐车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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