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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星星与天堂 “天堂的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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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骆汐躺在包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包厢里换了一个人,但奈何上铺的那位“地中海大叔”个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呼噜的整体分贝并没有减弱。
一波接一波的,撞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骆汐摸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准备回国和朋友们分享,让他们听听,国外不光月亮更圆,连呼噜声都更壮阔。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绝望地闷哼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坐起来。
揣上那本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罪与罚》,悄声走出包厢,来到了两节车厢中间连接处。
安全门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和国宝般的眼睛,惨淡得估计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骆汐捧着书,往地上一盘腿,坐下的瞬间,莫名生出一种“西伯利亚凿壁偷光”的悲壮感。
也许是火车的“哐当”声过于单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框在了这小小的一隅里,反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道第多少次翻开这本书后,骆汐第一次沉浸到了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与挣扎里。
故事的主人公和他,一个在圣彼得堡的酷暑里挣扎,一个在西伯利亚的荒原里煎熬,隔着一百多年和几千公里,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咳咳……”
直到顾霄廷假装咳了两声。
骆汐身体一激灵,猛地一抬头。
看清对方的脸才骤然放松下来,随即抱怨道:“大半夜的你想吓死我啊!”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紧跟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霄廷不想提及刚刚做的梦,转移了话题:“你坐这儿多久了?”
骆汐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瞄了一眼:“两个多小时吧。”
他刚想撑着地站起来,盘了两个小时的小腿突然一阵痉挛,他一个踉跄,慌乱中抓住对方的胳膊:“哎哎哎,扶我一下,腿麻了。”
顾霄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骆汐待腿上那阵麻劲儿过去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忍不住感慨道:“我居然深夜在异国的火车上,沉浸式地看了两小时的书,而且还是世界名著,当年要有这种毅力,清华都不在话下。”
顾霄廷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看到哪里了?”
骆汐随口概括:“主人公杀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整个人陷入了精神折磨中。”
话音刚落,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倾身凑到顾霄廷耳边,用气声说:“你说陀翁是不是真的杀过人啊?这心理描写太真实了吧,不像是编的。”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作家靠的是脑子,不是前科。”
“……”骆汐瘪了瘪嘴,“可是……”
顾霄廷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下文,便问道:“为什么不睡觉?”
骆汐瞬间把“陀翁杀没杀人”抛到九霄云外,想起包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脸神秘地说:“你听过大象的打鸣声吗?”
顾霄廷一愣。
“或者说……”骆汐压低声音,“你听过三头大象同时打鸣的声音吗?频率还不一样。”
顾霄廷没忍住,嘴角扬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笑:“所以说你跑这儿躲清静?”
“不然呢,再躺下去我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骆汐捂着胸口,瘪着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还不是持续性打鸣,是打着打着突然没声儿了,我甚至都怕他窒息了。”
顾霄廷刚要开口—
“等等!”骆汐忽然打断他,“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笑了。”
“……你看错了。”顾霄廷抿了抿唇。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唉,你之前太严肃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骆汐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句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毫无防备地砸过来,顾霄廷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有些无措地强行转移话题。
“还记得俄语怎么说的吗?”
“啊?”骆汐瞬间懵了,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什么尼斯。”
“……”顾霄廷别开视线。
这时有两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过来,列车大概快要进站了。
顾霄廷拉住骆汐的胳膊,轻轻往前一带,将人顺势拢到自己身前,为那两人留出了过路的空间。
距离骤然缩短,顾霄廷的嘴唇几乎擦过骆汐的额头,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又一次漫过来。
“小心。”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骆汐耳畔轻轻落下。
行李箱的轱辘从骆汐身后滚过,和衣服的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啊。”
等两人走后,骆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骆汐有些不好意思,睫毛垂着,没立刻抬头:“那什么,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顾霄廷言简意赅:“睡了,醒了。”
“……”骆汐无言以对,“哦。”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两个人趴着栏杆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列车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就像汽车在马路上突然碾过什么东西似的。
那一瞬间,顾霄廷浑身像是骤然被冻住,手紧紧抓着窗沿,指节泛白,背脊僵直。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火车的哐当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你……没事儿吧。”
耳边传来骆汐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霄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几秒钟后才慢慢聚焦到骆汐脸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轻:“没事儿。”
骆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刚刚火车为什么突然晃了一下?”
顾霄廷望向窗外层层的夜色,淡淡地说:“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了。”
“啊?”骆汐没反应过来。
顾霄廷熬过了刚刚那阵不适,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走神,火车晃是因为轨道切换。”
“这样啊。”骆汐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儿。”
骆汐趴在窗户上,直勾勾地看着窗外:“顾老师,西伯利亚的星星为什么这么亮?”
顾霄廷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天空。他心想:这小孩,怕不是把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看成星星了吧。
“大气透明度高,”顾霄廷转过身来,后脑勺背靠着车壁,“远离城市,光污染少。”
“你的回答一点都不浪漫。”骆汐瘪了瘪嘴,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块白雾。
顾霄廷微微侧头:“那应该怎么说?”
骆汐弯了弯眼睛,语气很认真:“你应该说……因为这里离天堂更近一点。”
顾霄廷没说话,沉默的这几秒钟里,足够让一段回忆从记忆中翻涌出来。
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
“……”骆汐感觉被小刺扎了一下,愤愤地指责,“你这样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无所谓,我不需要找女朋友。”顾霄廷耸了耸肩。
“……”
他的这个回答让骆汐再一次意识到,这人的本质就是一座冰雕。
骆汐不想再待在这里受气了,没好气地宣布:“我困了,回去睡了。”
说完便拖着步子,径直朝四人包厢走去。
目送骆汐背影消失后,顾霄廷站在原地没动。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顾长山的脸。
不是梦里那张空白,没有五官的脸,而是更早以前的,清晰的,带着温度的脸。
那是在圣彼得堡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波罗的海咸涩的味道。
午后的战神广场,阳光将沙地晒得发白,七岁的小顾霄廷满脸通红,拽着父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萨拉奶奶说好人最后都会去天堂,那天堂到底在哪里呀?”
顾长山笑着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反问道:“那你觉得呢?”
小顾霄廷忽闪着大眼睛,手指着天空:“在我心里,星星住的地方就是天堂。”
顾长山揽过儿子的肩,指着不远处的那尊青铜骑士像:“宝贝你看,前面那座骏马与骑士的雕像。”
小顾霄廷顺着爸爸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
“对于彼得大帝来说,圣彼得堡就是天堂,因为这是他从沼泽里建立的奇迹之城。”顾长山说。
小顾霄廷撅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那我现在就是在天堂咯?”
顾长山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但在爸爸心中,天堂不是遥远的云端,也不是此刻脚下的土地,而是在奶奶煮的甜茶里,在妈妈睡前的歌谣里。”
小顾霄廷听完后咧嘴笑了:“我明白了爸爸,天堂是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地方。”
顾长山把小顾霄廷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是的宝贝,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午后阳光下父亲温柔的脸庞,和刚才骆汐贴在窗户看“星星”的侧脸,两张毫无关联的脸,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在他脑海中缓缓重叠。
“天堂……”
顾霄廷喃喃自语,独自在窗边站了好久。
——
骆汐趁清晨没人去卫生间洗了个澡,这还是他火车洗澡初体验,还挺新鲜的。
把自己擦干净,一身清爽地躺回到床铺上。
人大概在困到极致时,可以产生一种类似于微醺的飘忽感,总之可以自动屏蔽掉周围的一些声音。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混沌地睡着了。
再睁眼时,他的头顶上方悬着一张脸。
骆汐吓得“嗖”一下弹坐起来,大脑因短时间回血不足眩晕了好几秒。
等完全清醒过来,才发现是一个外国小孩哥。
骆汐虽然三魂飞走了两魂半,但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Hello,good morning.”
小孩哥一头柔软的金发,眼珠子是冰蓝色的,脸颊两边有可爱的小雀斑。
“I'm Andrew.”小孩子咧嘴一笑,往骆汐的手心里塞了几颗巧克力。
"I'm Lois, thank you.”骆汐朝小孩哥弯了弯眉眼。
小孩哥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然后笑着趴回到妈妈身边。
妈妈拍了拍小孩哥的屁股,用俄语回了几句。
骆汐隐隐听到个什么“洒夫”,似乎有点像顾霄廷昨天教他的那句,而且根据对方的神情来看……估计是在夸他长得好看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所以他自行地翘起嘴角,大大方方地回了句:“thank you.”
没等到小孩哥的回应,先等到一阵很低的讥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