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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药仙 洛薇的故事 ...
洛薇的故事,要从七年前说起。
那时候她还不叫洛薇,叫阿薇,是江南一个小镇上的药铺女儿。
她爹是镇上有名的郎中,娘死得早,她从小跟着爹认药、采药、制药。
她爹常说,阿薇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手。不管什么药材,到她手里,她都能闻出年份,摸出产地,尝出炮制的火候。
镇上的人都说,阿薇是药仙子转世。
阿薇听了,只是笑笑,低下头继续筛药。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仙子,她只是喜欢药材。
喜欢它们的气味,喜欢它们的颜色,喜欢它们从土里长出来、被人采下来、晒干、切片、熬成汤、喂进病人嘴里、救活一条命的全过程。
十三岁那年,她爹出了事。
那天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男子,长得很好看,穿得很体面。他咳嗽了半个月,咳得整夜睡不着。
她爹给他把了脉,开了方子,让他在药铺里等,阿薇去抓药。
阿薇抓药的时候,那个男子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是温和的,好奇的,像看一朵没见过的花。
阿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把药包好,递给他。他接过药,笑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阿薇说:“阿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很好听。阿薇,谢谢你。”
他走了。阿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有时候咳嗽,有时候不咳嗽。咳嗽了就让阿薇她爹把脉开方,不咳嗽了就坐在药铺里,看阿薇抓药。
阿薇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姓顾,叫顾衍。”阿薇问:“你是做什么的?”他说:“做生意的。卖布的。”阿薇点点头,没有多想。
顾衍在镇上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都来药铺。和阿薇说话,帮阿薇晒药,和阿薇一起上山采药。
阿薇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温和的笑,习惯了他好听的声音,习惯了他帮她背药筐时微微弯下腰的样子。
有一天,他们从山上下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白霜。顾衍忽然停下来,看着阿薇。
“阿薇,我喜欢你。”
阿薇愣住了。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一床晒过的被子,暖洋洋的,想把自己整个裹进去。
“我……”阿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自己每次看见顾衍,心里就会暖一下。像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顾衍说,“我可以等。”
阿薇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被人等的感觉,很好。
顾衍等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没有催她,没有逼她,只是陪着她。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他在她家门口种了一棵桃树。
阿薇问他为什么种桃树,他说:“因为桃花好看。和你一样好看。”阿薇的脸红了。
那年夏天,阿薇答应了他。
他们的婚期定在秋天。阿薇她爹很高兴,忙着给女儿准备嫁妆。顾衍也很高兴,每天来药铺的时候,嘴角都挂着笑。
阿薇也很高兴,可她心里总有一点点不安。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做梦,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秋天,婚期前七天,顾衍不见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信,什么都没有。他租的那间屋子空着,东西都在,衣裳、鞋子、他每天戴的那顶帽子,一样不少。可人没有了。
阿薇找了他七天。找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婚期那天,阿薇穿着嫁衣,坐在药铺里,等。
从天亮等到天黑,从黑等到天亮。她爹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天亮的时候,阿薇站起来,把嫁衣脱了,叠好,放进箱子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端给她爹。
“爹,喝茶。”
她爹接过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阿薇,你……”阿薇笑了。“爹,我没事。”
可她有事。她心里有一个洞,不大,可很深。深得能听见风从洞口吹过的声音。那个洞是顾衍留下的,他用三个月的陪伴,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然后走了,没有填。
半年后,阿薇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北边寄来的,没有署名。包裹里是一封信和一面小铜镜。信上只有几个字——“阿薇,对不起。忘了我。”
阿薇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烧了,把那面小铜镜扔进了井里。她没有哭,只是坐在井边,看着那口黑黢黢的井,看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不是卖布的。他是灵犀宗的人,是派来接近她的。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她手里的那本药典。她爹年轻时救过一个灵犀宗的弟子,那人送了他一本药典,上面记载了很多失传的药方和制药之法。
灵犀宗想要那本药典,可不好意思直接要,就派了顾衍来。顾衍用了三个月,没有要到药典。
不是要不到,是没开口。
因为他真的喜欢上了阿薇。可灵犀宗等不及了,把他召回去了。
阿薇后来想,如果顾衍开口要那本药典,她会给他的。她什么都愿意给他。
可他没有开口。他宁愿走,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他接近她是有目的的。
这让阿薇更难过。因为这意味着,他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笑容、那句“我喜欢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阿薇十八岁那年,她爹死了。死在药铺里,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没切完的黄芪。阿薇把药铺关了,把那本药典烧了,把那些药材分给了镇上的人。
然后她离开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去了很多地方。北边,南边,东边,西边。到处走,到处看,到处采药,到处救人。
她不再叫阿薇了,叫洛薇。
洛是她娘家乡的名字,薇是她的名字。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阿薇,那个会笑会哭会喜欢人的小姑娘。一半是洛薇,那个冷静的、从容的、什么都能看开的游方郎中。
后来她遇见了刘苏儿。刘苏儿问她:“你愿不愿意加入灵犀宗?”
洛薇想了想。“灵犀宗有药材吗?”刘苏儿说:“有。很多。”洛薇说:“好。”
她加入灵犀宗,不是因为想报仇,不是因为想救人,是因为那里有药材。那些失传的、绝迹的、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药材,灵犀宗都有。
她可以研究它们,炮制它们,用它们救人。这是她唯一想做的事。至于顾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偶尔做梦会梦到,醒来就忘了。像那面被她扔进井里的小铜镜,沉在水底,长满了青苔,再也照不出人影了。
加入灵犀宗后,洛薇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变冷漠了,是变沉默了。她还是会笑,可那个笑不一样了。
从前的笑是甜的,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咬一口就淌汁。现在的笑是淡的,像一杯白开水,不甜不苦,只是温的。她不跟人亲近,也不让人跟她亲近。
有人靠近她,她就往后退一步。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应一句。不是怕,是不想。不想再被挖一个洞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一个人采药,一个人制药,一个人救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洞。
可她遇见了楚胥。
楚胥是在一次任务中出现的。
那时候洛薇被派去南边采一种稀有的草药,楚胥也被派去那里做另一件事。两个人在山里遇见了。
楚胥先看见的她。她蹲在溪边,正在洗一块树皮。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楚胥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不是因为好看——她是好看的,清甜的那种好看,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咬一口就淌汁。
只是她的好看,和他见过的好看都不一样。她的好看是不自知的。
她不知道自己好看,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不知道自己低着头的时候有多好看,不知道自己在洗一块树皮的时候有多好看。她什么都不知道。
洛薇抬起头,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退后了一步。楚胥看着她后退的那一步,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人,离他太远了。明明站在他面前,可他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远得像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一整个沙漠。
“你是谁?”洛薇问。
楚胥说:“楚胥。灵犀宗的。”
洛薇点点头,没有问他来干什么,也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蹲下来,继续洗那块树皮。楚胥站在那里,看着她洗。
看着她把树皮上的泥一点点搓掉,放进水里涮一涮,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继续搓。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切药磨出来的。
“你是洛薇?”他问。
洛薇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楚胥摇头。“不认识。可我听说过你。药理天才。”
洛薇低下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练得多。”
楚胥没有接话。他只是在溪边坐下来,看着她洗。洛薇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山那边,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洛薇洗完那块树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楚胥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住哪儿?”他问。
洛薇指了指山那边。“山脚下有间破屋,我住那儿。”
楚胥点点头。“我也住那儿。”
洛薇看着他。“你不是来做任务的吗?”
楚胥说:“做完了。”
洛薇没有再问。她只是转身,往山脚下走。楚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洛薇走得不快,楚胥也不催她。
他只是在后面跟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的背影,远得不让她觉得被冒犯。
那个距离,他拿捏得很准。准得像他做任何事一样——有分寸,有边界,不越线,也不退线。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同一间破屋里。楚胥睡在门口,洛薇睡在里间。中间隔着一道门帘,薄薄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洛薇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门外楚胥翻身的声音,一整夜没有睡着。不是怕,是别的。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胸口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溅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了,看不见了,可它在那儿。
永远在那儿。
后来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次任务。楚胥总是被分到和她一组。不是巧合,是他主动要求的。他没有告诉洛薇,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每次任务名单出来的时候,去找到管事的人,说一句“我跟洛薇一组”。
管事的人就给他加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为什么。因为他是楚胥。
灵犀宗最有钱的弟子,也是最不管事的弟子。他难得主动要求一件事,没人会拒绝。
洛薇也慢慢习惯了楚胥的存在。
习惯他走在前面替她开路,习惯他在她采药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习惯他下雨天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淋着,习惯他吃饭的时候把肉夹到她碗里、自己吃素。她习惯了,可她不说。
她只是把那些习惯收进心里,放在那个洞里。不多不少,刚好够把洞填平。
有一天,楚胥忽然问她。“洛薇,你心里有人吗?”洛薇正在切药,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砧板上的当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没有。”
楚胥说:“那就好。”
洛薇没有问他为什么说“那就好”。她只是继续切药,一刀一刀,很稳。可她心里那个洞,忽然又深了一点。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东西——是顾衍。
是他种的那棵桃树,是他那句“我喜欢你”,是他消失的那七天七夜,是她穿着嫁衣等的那一夜。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压在了洞底,用土盖着,用石头压着,假装看不见。可楚胥一句话,把那些石头震松了。
洛薇深吸一口气,继续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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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