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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镜中人2 没有距离的 ...
“走吧,尺玉还在外面。”
花杀点头。两个人走出城隍庙。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城头,像一把被人遗忘的弯刀。夜风很凉,吹得花杀的发丝飘起来,拂在袁棠的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只是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些。
尺玉站在城隍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在等他们。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刀锋一样的脸照得斑斑驳驳。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先看了看花杀,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外裳,最后落在她与袁棠之间那一点点若即若离的距离上。
尺玉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镜子碎了?”
花杀点头。
尺玉也点头,没有问窟灵怎么样了,没有问苏合怎么样了,没有问她受伤没有。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朵冰做的桃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有细细的水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今年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杀,我明天就走了。”
花杀握着那朵冰桃花,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去哪儿?”
尺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灵犀宗回不去了,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看了很久。
“我答应过你的,不杀无辜的人,我会做到。可除了杀人,我还能做什么?”
花杀看着他,手里的冰桃花在慢慢融化,水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你可以留下来。”
尺玉的影子动了一下。
“留下来做什么?”
花杀想了想,“帮我。镜子碎了,可诅咒还在。窟灵死了,可他的执念还在。那些被镜子伤过的人,那些被诅咒缠住的人,那些活在地狱里的人,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
尺玉转过身,看着她。“你拉得过来吗?”
“拉不过来,就一个一个拉。”
尺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留恋,有不舍,有挣扎。有三年、四年前那朵慢慢融化的冰桃花。有无数个夜里他站在她窗前、把冰桃花放在她枕边的影子。有他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尺玉忽然开口,“花杀,我从前问过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走。你说不能,你有事要做。”
花杀看着他。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他走上前,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跟我走。不要管这些事了,让它们烂在这儿,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花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锋的冷光,是水光——温的,软的,像三月江南的细雨。“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她顿了顿,“尺玉,你不是那个能让我放下一切的人。”
尺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好看得让人想哭。“我知道。”他退后一步,“可我不甘心。”
他伸手去碰花杀的脸。花杀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只手落在她面纱上,指尖轻轻勾住面纱的边缘。他没有掀开它,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轻轻描摹着她的脸颊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像在记住一张脸。
花杀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里那些蛊虫在她血液里微微躁动,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那一天——她把蛊虫种进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天。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尺玉又一次在夜里来找她,带了一壶酒。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尺玉喝了很多,话也多了,说了很多从前不会说的话,说他在灵犀宗的日子,说他杀过的人,说他唯一不想杀的人——花杀。
花杀听着,没有说话。
尺玉忽然转过身,看着她。
“花杀,我喜欢你。”
花杀愣了一下。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把你留在身边的那种喜欢。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拦你。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等你想停下的时候,等你想靠一靠的时候,我在。”
花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亮得让她心里发慌。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不能。她身上有窟灵的桃花,有许糯的血,有那个还没解开的诅咒。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把刀,一把被人磨了二十年还未出鞘的刀。刀不能有牵挂。
“尺玉,我不能。”
尺玉问为什么。
花杀说:“因为我不喜欢你。”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看着尺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捻子,可没有灭,还亮着,亮得很微弱。
“是吗。”他只是这样淡淡说了一句,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站起来,“那我走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留在灵犀宗,留在她身边,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可花杀知道,他没有放弃。他在等,等她改变主意。所以她做了那件事。她找九娘要了最毒的蛊虫,种在自己身体里。九娘问她为什么,她没有说。九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懂了。
“为了防那个人?”
花杀没有说话。
九娘叹了口气,把蛊虫给了她。“种进去就取不出来了,”她说,“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心,都会变成毒。谁碰你,谁死。你自己也活不长。”
花杀接过蛊虫,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天夜里,尺玉又来她的窗前放冰桃花。花杀推开门,站在他面前。她把面纱摘了。
尺玉看着她的脸,愣住了。花杀走上前,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唇,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尺玉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花杀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的血里有蛊,谁碰我,谁死。你还要等吗?”
尺玉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有淡淡的血痕,是刚才轻轻吻他的时候咬破的。他自己的嘴唇上也有一点血珠,他的血是红的,花杀的血也是红的,可两种红不一样,一种是活的,一种是死的。
尺玉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看着指尖那一点红。
“你会死。”花杀说。
尺玉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软的,是苦的,是涩的。
“花杀,你就是死,我也想试试。”
花杀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把面纱戴好,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尺玉没有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那朵冰桃花,化了就化了。明天我再给你送新的。”
那天以后,尺玉再也没有碰过她。
可他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送一朵冰桃花,放在她的窗台上。
此刻,在无厌城城隍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尺玉的手还停在她面纱上,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描摹着她的脸。
他忽然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面纱。不是嘴唇,是额头的位置,隔着面纱落在她额头上。
花杀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凉的,很凉,像冰桃花化开的那一摊水。可那凉里有一点温——是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尺玉离开她的额头,退后一步,松开了面纱。
“最后一次。”他说,“我不会再问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杀,那个蛊,你种的是同心蛊对不对?不是谁碰你谁死,是谁碰你,你就得把蛊渡过去。他碰你,他死。你碰他,你渡蛊,你还是死。横竖都是死。”
花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尺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嘴唇破了一点皮,血碰到了我的嘴唇。你的血里有蛊,我刚才应该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花杀,指着自己的心口。“它这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我的心在动,是你的蛊虫钻进去了。它在我身体里活着,可我没有死。”
花杀愣住了。“不可能。”
尺玉看着她。“可能。因为我不是人。”
花杀的血凝固了一瞬。
“我是半个镜奴。”尺玉说,“镜子吃了我的半个魂魄,我剩下的半个魂魄挂在那面镜子上。镜子碎了,我的半个魂魄也没了。我现在只有半个活人,半个死人。活的那一半怕你的蛊,死的那一半不怕。它们在打架,谁赢我不知道。可我不会死。”
他走过来,站在花杀面前。
“花杀,我从前问过你两回。第一回你不愿意,第二回你还是不愿意。今天是第三回,我不问你了。”
他伸手,捧起花杀的脸,隔着面纱看着她的眼睛。
“我拿了。”
他吻了下去。不是吻额头,是吻嘴唇。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袁棠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着刀的手骨节发白,没有动。
花杀感觉到尺玉的嘴唇在面纱上轻轻碾压,像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布去触碰那些属于他的东西。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涌出来,浸透了面纱。
尺玉尝到了她的血。咸的,腥的,甜的——一种毒的甜,像桃花酿,像断肠散。他没有退开,吻得更深了,像是在饮那毒,像是在饮她。花杀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明知会死还是要往前走的颤抖。
她推开了他。“够了。”
尺玉退后一步,嘴唇上有血,鲜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小小的桃花。他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花杀,你身上的蛊虫,我帮你解。代价是我的命,我死,蛊虫死。”
花杀看着他。“你会死。”
尺玉笑了。“我半个死人都当了,不差这一回。你把蛊虫给我,你自由了。”
花杀摇头。
“为什么?”
花杀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恳求,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灵犀宗后山那片枯死的桃林里,尺玉问她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她说不能。现在他不要机会了,他要命。他的命换她的自由。她接不接受?
花杀伸出手,握住了尺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只手是凉的,比冰还凉,比死人的手还凉。
尺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骨节分明,像一幅画。画的是离别。
“花杀,”他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最会心软。可你对我从来最硬。”
花杀看着那只手,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蛊虫在躁动,在往这只手的方向爬,从心口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指尖。她要渡蛊了。把身体里所有的蛊虫,通过相贴的掌心,渡给尺玉。
尺玉会死。
花杀松开了手。
蛊虫在她指尖停下来,像一条蛇被人掐住了七寸,不动了。它们缩了回去,回心口,回骨头,回到它们的老巢,安静下来。
尺玉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可那里面有一点甜。
“你还是心软。”
花杀没有看他,转过身,走向袁棠。
袁棠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照得通体透明。他看着花杀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
“走吧。”花杀说。
袁棠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身后,尺玉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被花杀握过的手。他慢慢握紧,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掌心里,有一滴血。
不是他的血,是花杀的血。是刚才她咬破舌尖的时候溅到他手背上的。那滴血很小,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粒种子。
尺玉看着那粒种子,很久很久。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把花杀那滴血推进了伤口里。
血和血融在一起。
他的血是暗的,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花杀的血是亮的,温的,像春天的溪流。两种血在他身体里汇合,像两条河汇成了一条河。
尺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谁也看不懂的笑。
那滴血里的蛊虫,正在他身体里慢慢苏醒。
尺玉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疼。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骨头里的、血里的、每一寸皮肤底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蛊。花杀的血里的蛊,顺着那个牙印,流进了他的身体,正在从他的血里往外长。
他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在哪儿。只记得从镜子里出来之后,走了很远的路,走不动了,倒在了路上。有人把他拖进了这间屋子,放在这张床上。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双手很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花纹从手腕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指尖,像藤蔓,像树根,像龟裂的瓷器。粉白色的,和花杀背上那朵桃花一模一样。蛊虫在长。
尺玉闭上眼睛。他想起花杀。想起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站在灵犀宗的院子里,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人,不是在看一个杀手,不是在看一个怪物,是在看一个人。
他想起那个山洞,那堆火。她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他问她杀过多少人,她说记不清了。他问她怕不怕,她说怕。
他问她怕什么,她说怕有一天杀的人里有无辜的。他说不会有,她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会在你前面杀。那是他在说喜欢她,可她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喝了酒,去找她。他站在她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她开了门,看着他,问他干什么。
他说有话跟你说,她让他进来。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花杀,我喜欢你。”他说。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那你呢?”
“尺玉,我心里有别的东西。”他问她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草药渍。
她说:“是诅咒,是使命,是一面要毁掉的镜子,是一群要救的人。我没有地方放别的东西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知道她没有骗他。她心里确实有别的东西,比他重,比他大,比他重要。可他放不下。不是不想放,是放不下。他试过不看她,不跟她说话,不跟她走同一条路。
可每次她出任务,他都跟在后面,远远的,不让她发现。每次她受伤,他都去药房偷药,放在她门口。每次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他都站在阴影里,陪她看。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尺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些花纹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臂上,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他知道,它们会长,一直长,长到心口,然后他就会死。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那天在镜子里,他咬破她的脖子,蛊虫从她的血流进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了,那蛊虫进来的时候,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里——炸开了。
不是疼,是醒。是那些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醒了。花杀的脸,她的眼睛,她身上的草药味,她说话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她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东西,全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像那些花纹一样,长满了他的身体。
尺是距离。玉是欲望。有距离的欲望,是压得住的。没有距离的欲望,会吃人。
他坐起来。身上很疼,可他能走。他走出那间屋子,走进夜色里。他知道她在哪儿。他总能知道她在哪儿。
花杀在醉春楼的后院,正在收拾东西。镜子碎了,窟灵走了,尺玉……她不知道尺玉在哪儿。她只记得他从镜子里出来,浑身是血,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蛊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下的蛊,会让他死。不是立刻死,是很慢很慢地死。像一朵花从种子到枯萎,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天都在靠近终点。
她蹲在床边,把那些零碎的东西往包袱里塞。那面小铜镜,那片桃花瓣,那片从城隍庙捡回来的镜片。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把匕首——
尺玉的刀。她在城隍庙捡回来的。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在角落里——“尺玉”。她把刀收进包袱里,系好,站起来。
门开了。尺玉站在门口。
花杀看着他。他瘦了——才几天时间,瘦了很多。脸上那些黑色的花纹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衬在一起,像一幅画被墨泼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可那衣裳现在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尺玉。”她喊了一声。
尺玉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进来,关上了门。
花杀退后一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尺玉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可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烫。是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花杀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不让她抽。
“尺玉,你干什么?”
尺玉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痛苦,有挣扎,有一种她不认识的东西——是饿。不是吃东西的饿,是另一种饿。是饿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吃饱、快要饿死了的那种饿。
“花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喜欢你。我告诉过你。”
花杀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知道。”尺玉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喜欢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从她的手滑到她的手腕,从手腕滑到手臂。他捏着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可她挣不开。他的手指在发抖,从头到脚,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尺玉,你身上的蛊——”
“我知道。”尺玉打断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它会放大我的欲望。那些我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现在全出来了。我控制不住。”
花杀看着他。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烧东西的那种火,是烧自己的那种火。他的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手上的力道在加重。他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蛊虫在他身体里长,也在他身体里烧。把他从一个人烧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尺玉,你走。”花杀说,“现在就走。离开我,越远越好。”
尺玉摇头。“走不了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新佩刀,丢在地上。他不是要杀她,是缴械——缴自己的械。
“花杀。”他说,“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想怎么告诉你,想怎么让你喜欢我,想怎么让你记住我。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喜欢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恨我。”
花杀的心猛地一缩。她来不及说话,来不及躲,来不及做任何事。尺玉已经走上前,把她抱住了。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落在她的皮肤上,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
花杀挣扎,挣不开。他的力气很大,比她记得的大得多。蛊虫在他身体里烧,把他的力气、他的速度、他的一切都放大了。
“尺玉,放开我——”
尺玉没有放开她。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脖子上。不是亲,是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很烫,像烧红的铁。花杀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脖子上移动,从颈侧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她在发抖。蛊虫在她的血里也烧了起来——不是放大欲望,是感知危险。它们在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可她没有推开他。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占有她。他是在告别。和那个藏了一辈子、不敢说出口的自己告别。
尺玉的嘴唇停在她脖子上那个旧伤疤上。那是他上次咬破的地方,牙印还在,淡淡的,像一个月牙。他的嘴唇贴在那个伤疤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下去。
不是用力,是很轻很轻的。像婴儿咬奶嘴,像小动物试探这个世界。可花杀知道,这轻轻的一下,会要他的命。蛊虫从他的嘴唇进入他的身体,和上次一样。这次更多,更深,更致命。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由他咬着。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房子。
尺玉松开了她。退后一步。他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哭,是身体在往外排什么东西。是蛊,是欲望,是那些压了一辈子、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花杀。”他喊了一声。
花杀看着他。
尺玉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因为那里面有光——不是从外面映进去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很亮,很亮,像一盏灯在熄灭前尽全力亮了一次。
“我喜欢你。”他说。
然后他倒了下去。
花杀冲过去,接住了他。他躺在她的怀里,很轻,轻得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脸。那些花纹从他的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过脖子,爬到了他的脸上——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像桃花瓣落在了雪地上。很好看。
“尺玉。”花杀喊他。
尺玉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去。不是光散了,是东西散了——是那些压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散了。他不用再压了。他不用再藏了。他不用再远远地跟着她、偷偷地看她、在阴影里陪她看月亮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花杀。”他喊了一声。
花杀握住他的手。
尺玉笑了。“我的手好凉。”
花杀握紧他的手。“不凉。”
尺玉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冬天的雾被阳光慢慢蒸干。可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很好看,很满足。
“尺玉。”花杀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尺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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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