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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镜中人1 子时的 ...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胸口上。无厌城已经睡了,连胭脂巷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不肯闭上的眼睛。花杀站在街角,等着袁棠。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它在月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她脚边,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猫。背上那朵六瓣桃花在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温的,像有人把手掌贴在那里,捂了很久。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花杀抬起头。
袁棠从阴影里走出来,今晚没有穿那身暗红色的官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还是挂着那把刀。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更加不真实。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如涂丹,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画的是人间不该有的颜色。
“等久了?”他问。花杀摇头。袁棠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每次站得太近的时候,她都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是黑色的,很深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
“走吧。”他说。花杀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谁都没有说话。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花杀忽然想起尺玉。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灵犀宗后山有一片枯死的桃林,尺玉约她在那儿见面。她去了,看见他站在那棵最老的枯树下,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朵绢做的桃花,粉白色的,做得极精致,花瓣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尺玉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刀锋的冷光,是别的什么,温的,软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花杀,”他说,“跟我走。”
花杀问:“去哪儿?”
尺玉说:“离开灵犀宗,去一个没有诅咒的地方。我杀人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做,活着就行。”
花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
尺玉把那朵绢桃花放在她手里,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花杀握着那朵绢桃花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那朵花吹散了,原来不是绢做的,是冰做的,化了,融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后来尺玉再也没有提过那天的事。可花杀知道,他没有忘。因为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她枕边都会出现一朵冰做的桃花,第二天早上就化成一摊水,可第二天夜里又会出现新的一朵。尺玉从来不承认是他放的,花杀也从来不问。
她知道他还在等。
可她也知道,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袁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在想什么?”
花杀摇头,“没什么。”袁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城隍庙在无厌城西北角,是一处废弃的庙宇,早就没有香火了。庙门歪斜着,门板上刷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
袁棠推开庙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花杀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踩着碎裂的青石台阶,走上大殿。
殿里没有佛像。神龛空着,积了厚厚的灰尘。可神龛后面的墙上嵌着一面铜镜。很大,比人还高,比人还宽。铜镜的边框锈迹斑斑,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锈里又长出细细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攀附在墙壁上。可镜面是亮的。不大,只有巴掌大一块,在铜镜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袁棠站在神龛前,看着那面镜子。
“这就是那面镜子。”花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不是完整的倒影,只有那巴掌大的一块亮面映出了她的一双眼睛——黑得像井,亮得像星星。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可那眼神不对。不是她的眼神,是别人的。更空,更凉,像枯井里的月亮。
“别看太久。”袁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它会记住你的眼睛。”
花杀移开目光,转向他。“你小时候见到的,就是这面镜子?”
袁棠点头。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框上那些锈迹,指尖在铜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七岁那年,一个人跑到这儿玩。那时候庙还没有荒废,还有人来看门。看门的是个老头,很老了,老得不会说话,只会冲我笑。他让我进来,指了指这面镜子,然后走了。”
他的手停下来,停在镜面上那巴掌大的亮面旁边,没有碰那亮面。
“我站在这面镜子前,看见了自己。不是倒影,是将来的自己。我看见我穿着一身官服,站在一条长街上,满街都是人,都在看我。他们的眼睛,和镜子里一样,什么都没有。我吓跑了,跑回家,躲在被窝里发了一夜的抖。”
他看着花杀,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很多东西——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花杀说不清的执念。
“后来我当了捕快,拼了命地抓坏人,拼了命地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我不想变成镜子里那个样子,不想被人看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
花杀说:“你没有变成那个样子。”
袁棠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花杀说:“因为你不是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你是在自己心里看见自己的。”
袁棠愣住了,看着花杀,很久很久,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银白色。
“你说话,和我娘很像。”他最后这样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镜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不敢照镜子。”
花杀问:“你娘后来怎么样了?”
袁棠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我杀的。”
花杀看着他。
袁棠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面镜子,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成了镜奴。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面小铜镜梳头,嘴里哼着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可那不是她的笑,是镜子的笑。我杀了她,用她的簪子,从后颈刺进去,一刀毙命。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眼睛里流出黑色的头发。然后她就不动了。”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我把她埋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后来那棵树死了,枯了,再也没有发芽。”
花杀看着他那只握紧的手,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袁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拳头,让她的手滑进他的掌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凉,可贴着贴着就温了,像两块冰放在一起,化成了水。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面镜子前,握着彼此的手。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花杀松开袁棠的手,退后一步。袁棠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慢慢收回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庙门被推开。进来了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灰色的眼睛。那种灰不是尺玉的那种浅灰,是更深的、更暗的灰,像阴天的云,像烧过的纸灰。
是镜奴。
花杀认出了最前面那个人——是苏合。他今天的斗笠没有戴黑纱,整张脸露在外面。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交错的脉络,像一个被掏空了内瓤的灯笼。嘴唇是淡紫色的,干裂着,渗出暗色的血珠。可那双眼睛,灰色的,浅得几乎透明,看着花杀,里面有一点点光,不是镜子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花杀,”他说,“你快走。”
身后一个镜奴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肩膀。苏合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花杀,那双灰色眼睛里那一点点光在颤抖,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镜子知道你们要来。它在等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不是普通的血,黑得像墨,浓稠得像浆,滴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它在等你的血。窟灵的血,桃花做的血,能喂饱它的血。”
袁棠拔刀。刀光如雪,照亮了整个大殿。那四个镜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四尊没有灵魂的石像。苏合忽然挣脱了那只扣着他肩膀的手,张开了双臂,挡在袁棠和那四个镜奴之间。
“杀了我。”他说。
花杀看着他,“你说过,杀不了你。”
“现在杀得了。”苏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和窟灵最后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淡的,凉的,可那里面有一点温的东西。“镜子快把我吃完了。等我吃完,我就是镜子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你,一直追着你,一直跟着你。趁我还有自己,杀了我。”
袁棠看向花杀。花杀看着苏合,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杀你。我救你。”
苏合愣了一下,“怎么救?”
花杀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神龛前,伸出手,放在了那面铜镜上。不是放在那巴掌大的亮面上,是放在锈迹斑斑的边框上。锈迹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渗出来,沿着铜锈的纹路往下流,汇入了镜面上那巴掌大的亮面。
镜面忽然剧烈震动。不是铜镜在震,是整面墙在震,整座大殿在震,整座城隍庙在震。裂纹从镜面中央向四周扩散,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巴掌大扩大到整个人大,扩大到整面墙。铜锈脱落,碎成粉末,落了一地。那面镜子裂开了,像一只睁了一千年的眼睛终于合上了。可它没有暗下去,裂开的缝隙里有光照出来,很亮,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别的光——惨白的,冰冷的,像坟地里升起的磷火。
镜面在光里碎裂,碎成无数片,飘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窟灵的脸,不同年纪的、不同表情的、不同模样的。有的映着长街,桃花纷飞的长街。有的映着花杀自己——小时候的阿桃,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阿月正蹲着给她系鞋带。
花杀看着那片碎片,看着阿月的脸,看着阿月低着头,手指翻飞地系着鞋带,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笑着的。她伸出手想碰那片碎片,指尖刚触到,碎片忽然缩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钻进了她的指尖,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停在桃花印记旁边。
不是暖的,是凉的。像一滴眼泪。
身后传来袁棠的声音。“花杀!”
她回头。苏合已经倒在地上,那四个镜奴也倒下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花杀蹲下来,探了探苏合的鼻息。还有,很弱,但还有。她揭开他的衣裳,看他心口那朵黑色的花——已经淡了,从黑变灰,从灰变粉,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起来,看着那面已经碎裂的镜子。镜面碎了,可墙还在。那面嵌着镜子的墙还在,裂开了,但没有倒。裂缝里有光照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白昼,亮得刺眼。
花杀眯着眼,看见那光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站在光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可花杀知道那是谁。她的心口开始发烫,背上那朵六瓣桃花也开始发烫,烫得她几乎站不住。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窟灵。他比从前的梦里的模样老了很多——不是老了,是耗尽了,像一盏烧了一千年的灯,油快尽了,光快灭了,可还亮着。他的脸苍白如纸,眼角布满了细纹,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那双从前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光了。不是从外面映进去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可它亮着。
他看着花杀,笑了。
“你来了。”
花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里,窟灵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替我活着。”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不是在托付,他是在告别。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他等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来救你。”花杀说。
窟灵摇头。“救不了。”
“救得了。你把心给我了,我把它还给你。”
花杀伸出手,放在自己背上,隔着衣裳摸着那朵桃花。那朵花在她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她闭上眼睛,把那朵花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很疼,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里往外疼,从心里往外疼,像把一棵扎根很深的树连根拔起。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血从她的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衣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朵花在她手心里,完整地从她身体里出来了——六瓣的,粉白的,带着淡淡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窟灵看着那朵花,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像那盏油灯被人添了一勺油。
“你长大了。”他说。
花杀看着他,手里的桃花忽然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飞向窟灵。它不像被扔过去的,像自己飞过去的。飞得很慢,很稳,像一只蝴蝶慢慢飞向另一只蝴蝶。
窟灵伸出手,接住了那朵花。花落在他掌心里,花瓣颤了颤,然后慢慢合拢,像一个累了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窟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合拢的花,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花杀。
“谢谢你。”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从脚开始的,是从心口开始——那朵花所在的位置。透明像涟漪一样从他心口向四周扩散,先是胸口,再是肩膀,再是手臂,再是脖颈,最后是那张脸。
花杀看着那张脸慢慢变透明。不是变老,是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慢慢化开,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看着花杀,眨了一下。
窟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很轻,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可那话里的温度,是温的。
“替我活着。”
他消失了。光也消失了。那面嵌着镜子的墙轰然倒塌,碎成无数块砖石,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灰尘落下来,落得花杀满头满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托着那朵花——不,那朵花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在她心口。她低头看,心口的位置,衣裳上有一朵桃花的印痕,粉白的,很小很淡,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袁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披在她身上。那件外裳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温,像一个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花杀低头看,那件外裳是玄色的,可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是一颗花生。很小,藏在领口翻边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想起袁棠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花生——办案回来带一包炒花生放在她窗台上,路过糖铺买几颗花生糖塞给她,甚至有一次在她牢房里放了一把带壳的生花生,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她看见这个绣在衣领内侧的花生,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了。
袁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个小图案,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堆倒塌的砖石,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空气说话。
“绣着玩的。”
花杀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件外裳裹紧了一些,温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她低头看着心口那朵若有若无的桃花印痕,又转头看了看袁棠被月光勾勒得近乎虚幻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又流畅,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在眼下落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没那么冷了。
花杀忽然身子一软,差点栽倒。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那朵花从她身体里被拔出去,又回到了心口,这个过程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袁棠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缩回去,又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身体里有什么?”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的东西压不住,是惊,是疼,是某种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的、近乎愤怒的焦急。
花杀看着他。“蛊。”
袁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腕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克制。
“谁的蛊?”
花杀没有说话。
袁棠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握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碎掉。他的手很凉,可是和她的凉不一样——他的凉是骨头里的凉,像寒冰从骨髓里往外渗。她不知道,那是他天生的寒骨圣体,与生俱来的冰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尺玉?”他问。
花杀没有回答。
袁棠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能解吗?”
花杀摇头。“解不了。”
袁棠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拇指也是凉的,可那力道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会想办法。”
他抬起眼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心疼到极致时眼睛自己泛出来的湿意。
“你身上还有什么?”他问,“除了蛊,还有什么?”
花杀想了想。“毒。”
袁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给自己下毒?”
花杀看着他,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毒,是蛊。我的血里都是蛊和毒。”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陈述。“我本身就是毒。”
袁棠没有说话。他把她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她的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颧骨,他的皮肤,他睫毛轻轻扫过的触感。她的手是凉的,他的脸也是凉的,可贴在一起久了,慢慢都有了温度。
花杀看着他的脸,想起他第一次在醉春楼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腰间挂着刀,满座的人都不说话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审视,是怀疑,是捕快看嫌疑犯的目光。现在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了。
袁棠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花生,谐音花杀。”
花杀愣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近乎赌气的认真。“花生是一种很不起眼的东西,壳硬,仁小,剥开来才露一点点。”他顿了顿,“可它好吃,还养生。”
花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袁棠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回她身边。他转过身,看着那堆倒塌的砖石,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她看见他的耳廓还是红的。
“走吧,尺玉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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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