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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胭脂债 花杀在 ...
花杀在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袁棠每天夜里都来。有时候待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他不问话,只是坐在铁栅栏外面,看着花杀。花杀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像睡着了一样。可他们没有睡着,两个人都清醒着,在黑暗里,一内一外,像两盏对望的灯。
第三天夜里,袁棠忽然开口。
“死的那个人,叫玉奴。是醉春楼的头牌。”
花杀睁开眼,看着他。
“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袁棠继续说,“一个客人。那天夜里包了他的场,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客人走了,玉奴死了。”
花杀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客人,查不到身份。”袁棠看着她,“没有登记,没有名字,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只有一个人说,他戴着一顶黑纱斗笠,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可那个人,是醉春楼门口扫地的老婆子。她眼睛不好,耳朵背,说的话不可信。”
花杀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袁棠看着她。“因为你不是凶手。凶手还在外面,还会杀人。”
他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握着栏杆。“你是唯一见过那个客人的人。那天晚上你在前厅弹琴,他来过。他坐在你对面,听你弹了一整晚的琴。”
花杀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戴黑纱斗笠的人。不是袁棠说的那个客人,是另一个。那天晚上,确实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听她弹琴。她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很浅,像冬天的雾。
“他坐在你对面,听你弹琴。”袁棠的声音从铁栅栏那边传来,“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经过玉奴的房间。”
他看着花杀。“你记得他吗?”
花杀想了想。“记得他的眼睛。”
“什么颜色?”
“灰色。很浅。”
袁棠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栏杆,很久很久。
第四天早上,花杀被放了。不是袁棠放的,是府尹放的。府尹说,没有证据证明她杀人,关着也是浪费粮食。花杀走出大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大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条长长的街。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
袁棠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她。
花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为什么放我?”
袁棠没有看她。“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袁棠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花杀。“可我知道,有人不想让你死。”
花杀看着他,那双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黑得像井。袁棠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杀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进那条长长的街。
花杀没有回醉春楼。她去了胭脂巷最深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个字——“灵”。
她挪开石板,跳下去。井底有一条地道,通向灵犀宗在无厌城的暗桩。尺玉在等她。
“查到了?”花杀问。
尺玉点头。“那个戴黑纱斗笠的人,是镜奴。”
“镜奴是什么?”
“镜子的奴隶。”尺玉说,“那面镜子活了之后,会蛊惑人心。被蛊惑的人,会变成镜奴。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听镜子的命令。镜子让他们杀人,他们就杀人。镜子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他看着花杀。
“玉奴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镜子在选人。”
“选什么人?”
“选能照镜子的人。”尺玉说,“镜子要找一个宿主。一个能承载它全部力量的人。那个人,必须是窟灵的后人,必须有一张绝色的脸,必须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看着花杀。
“它选了你。”
花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在醉春楼里看着她、听她弹了一整晚琴的眼睛。那不是在看一个弹琴的人,那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它想要的东西。
“玉奴是怎么死的?”她问。
尺玉说:“他照过镜子。镜子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印记。那个印记会慢慢长大,从皮肤长到骨头,从骨头长到心。长到心的时候,人就会变成镜奴。玉奴不想变成镜奴,所以他死了。不是被杀,是自杀。”
花杀想起那具尸体。心口一刀,干净利落。那不是灵犀宗的刀法,那是玉奴自己的刀法。他杀了自己,为了不被镜子吃掉。
“那个戴黑纱斗笠的人呢?”花杀问,“他是镜奴吗?”
尺玉点头。“他是镜子派来的。来看着你,看着你会不会照镜子。”
花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话。“镜子在哪儿?”
尺玉摇头。“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知道。它藏在无厌城的某个地方,藏在人心最深最暗的角落。没有人见过它,可所有人都感觉过它。当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就是镜子在看你。”
花杀想起窟灵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什么都没有。那就是镜子在看他。看了一千多年。
那天夜里,花杀没有回醉春楼。她去了胭脂巷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家茶楼,叫“忘忧居”。茶楼不大,可很热闹,人来人往。花杀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茶博士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随便。茶博士端上来一壶龙井,放在桌上。
花杀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她在等。
等那双灰色的眼睛。
夜深了,茶楼里的人渐渐少了。花杀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戴着黑纱斗笠,看不清脸。
他走到花杀对面,坐下。
花杀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桌上。那只手,很白,很长,骨节分明,像玉雕的。
花杀看着那只手。“你是镜奴。”
那个人缩回了手。
“镜子在哪儿?”花杀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镜子不在哪儿。镜子在每个人心里。”
花杀看着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那个人伸出手,慢慢摘下了斗笠。花杀看见了那张脸。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可那不是人的好看,是别的东西的好看。太白了,白得像瓷,像雪,像从来没见过阳光。嘴唇是淡紫色的,像冬天里冻僵的花瓣。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很浅,像冬天的雾。
那双眼睛,看着花杀,看了很久。
“我找你,”他说,“是因为我不想当镜奴了。”
花杀愣住了。
那个人说:“我叫苏合。我是窟灵的后人,和你一样。我也被诅咒了,和你一样。我也被镜子选中了,和你不一样。”他看着花杀。“我没有逃掉。我照了镜子,成了镜奴。我杀了很多人。我不想杀了,可镜子让我杀。我控制不住。”
他的手在发抖。
“只有你能帮我。你是窟灵选中的,你是那个能毁掉镜子的人。”
他看着花杀。
“杀了我。”
花杀看着他,很久很久。
“杀了你,镜子会怎么样?”
苏合说:“镜子会再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我。我会死,可我会干干净净地死。不像玉奴,不像那些人,不像那些被镜子吃掉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花杀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比冰还凉,比死人的手还凉。
“杀了我。”他说。
花杀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不是眼泪,是别的东西。是头发,从他的眼角慢慢流出来,黑的,细的,长长的,顺着脸往下淌,像两条黑色的河。
花杀忽然想起窟灵。想起他眼睛里的头发,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替我活着。”
她握紧了苏合的手。
“我杀不了你。可我能救你。”
苏合愣住了。
花杀说:“镜子在你身上留了印记。那个印记在哪儿?”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解开衣裳,露出心口。那里有一朵花。不是桃花,是别的花。黑色的,六瓣的,长在他的皮肤里,像一根根刺扎进了骨头里。
花杀看着那朵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那朵花在她的指尖下颤了颤,像活的一样。
花杀闭上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也有一朵花,六瓣的,粉白的。那朵花,在她背上长了七年了。她从来没有用过它,可她知道它会做什么。窟灵死之前告诉她的。
“窟灵的心是桃花做的。桃花能解一切咒。”
她睁开眼睛,看着苏合。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出来,滴在那朵黑色的花上。一滴,两滴,三滴。
那朵黑色的花,在血滴落的地方,慢慢变了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粉,从粉变白。花瓣一片一片,从苏合的皮肤上脱落,落在地上,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
苏合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长过那朵花。
他抬起头,看着花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像冰融成了水,从眼角流下来。这回是真的眼泪。温的,活的,是人的眼泪。
“谢谢你。”他说。
花杀收回手,站起来。“镜子在哪儿?”
苏合擦掉眼泪,看着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谁?”
“袁捕头。”
花杀愣住了。
“他是无厌城唯一见过镜子还活着的人。”苏合说,“他没有照镜子,可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那一眼,就够了。他知道镜子在哪儿,可他从来不告诉别人。因为他怕,怕有人去照,怕有人变成镜奴,怕有人和他一样。”
他看着花杀。
“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的。”
苏合走了。戴上那顶黑纱斗笠,走进夜色里。花杀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她想起袁棠。想起他那些夜里,一个人坐在牢房外面,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会查清楚。”
他查清楚了。他知道镜子在哪儿。可他从来不告诉她。为什么?是因为不信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花杀站起来,走出茶楼。
第二天夜里,花杀去了府衙。不是从大门进的,是从屋顶。她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像一只黑色的猫,无声无息地落在府衙后院的屋顶上。
她找到袁棠的房间。灯还亮着,窗户开着。她跳下去,落在窗前。
袁棠坐在桌前,正在看卷宗。他抬起头,看见花杀,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放下卷宗,看着她。
“你来了。”
花杀翻窗进去,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镜子在哪儿?”
袁棠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在哪儿?”
袁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捕快吗?”
花杀没有说话。
袁棠说:“因为我见过镜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它。它在一口井里,井水是黑的,可镜子是亮的。它照着我,我看见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将来的自己。我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长街上,满街都是人,都在看我。他们的眼睛,和镜子里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花杀。
“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当了捕快。抓坏人,杀坏人,让那些不该被镜子吃掉的人,不被镜子吃掉。”
他看着花杀。
“可你不一样。”
花杀看着他。“哪儿不一样?”
袁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来了,这儿的镜子就开始怕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杀的面纱。
“它怕你。因为你能毁了它。”
花杀没有说话。
袁棠收回手,退后一步。“明天夜里,子时,城隍庙。我在那儿等你。”
花杀看着他。“你带我去?”
袁棠点头。“带你去。帮你毁了它。”
花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是黑色的,很深很亮。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有决心,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她说。
她转身,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袁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花杀的面纱。指尖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别的香。是桃花的香。很淡,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握紧那只手。他知道,明天夜里,他带她去的地方,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去的地方。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叫花杀。那个人有一双黑得像井的眼睛。那个人背上有一朵桃花。那个人,是来救他的。也是来救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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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