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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厌城   从灵犀 ...

  •   从灵犀宗往南,要走整整一个月。

      花杀和尺玉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只靠两条腿。尺玉说,骑马太招摇,坐车太慢,有些路车马过不去。花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走。她已经学会不问为什么了。

      灵犀宗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不要问。问多了就会想,想多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死。

      他们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路。翻山,穿林,蹚河,过沼泽。尺玉走在前面,花杀跟在后面,两个人很少说话。偶尔停下来歇脚,尺玉会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花杀。她接过来,吃,喝,然后继续走。

      尺玉走路很快,步子大,节奏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花杀跟得上,她的腿比尺玉短,可她的步子比尺玉密。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把被同一只手扔出去的刀。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尺玉生了一堆火,火不大,勉强能驱散洞里的寒气。花杀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没有睡。她已经学会在走路的时候睡觉,在停下来的时候保持清醒。这是灵犀宗教的,也是她自己练出来的。

      尺玉忽然开口。

      “你杀过多少人?”

      花杀睁开眼,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刀锋一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变成了暖棕色,看起来不像雪雕的了,像活的。

      “记不清了。”

      尺玉点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怕不怕?”

      花杀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杀的人里有无辜的。”

      尺玉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

      “不会有。”他说。

      花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尺玉移开目光,看着那堆火。“因为我会在你前面杀。”

      花杀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脸,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双被火光照成暖棕色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鹤三说过的一句话。“尺玉是灵犀宗最好的杀手。”那时候她不知道“最好”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最好”不是杀得最多,不是杀得最快,是杀得最干净。不留活口,不留证据,不留后患。也不留自己。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十八天,他们到了无厌城。

      无厌城在地图上有名字,可那个名字不是“无厌”。那是官府用的名字,写在公文上,贴在城门口,刻在界碑上。可本地人不叫那个名字,他们叫它“无厌”。因为这里的人,什么都想要,永远不满足。

      城墙很高,很厚,青砖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城门很大,可只开了一扇小门,供人进出。门口站着两个兵丁,懒洋洋的,靠着墙,打着哈欠。

      尺玉走在前面,花杀跟在后面。两个人低着头,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看起来像赶路的穷亲戚。兵丁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

      进了城,花杀才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无厌”。

      街上很热闹,人很多,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妓院赌坊,什么都有。可那些人,看起来不对劲。不是说他们长得不对劲,是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对劲。那种眼神,花杀见过。在她爹爹的眼睛里,在她奶奶的眼睛里,在那些被诅咒的人眼睛里。是饿,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饿,永远吃不饱的饿。

      尺玉带着她穿过一条条街,最后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尺玉推门进去,花杀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看见尺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欢迎,是别的什么。

      “回来了?”

      尺玉点头。

      老头看向花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已经够了。老头的眼神变了,不是饿,是别的。是认出来了。

      “就是她?”

      尺玉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尺玉。“后院,最里头那间。”

      尺玉接过钥匙,带着花杀往后院走。后院很小,只有几间屋子,最里头那间在最角落,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那头是另一条街。

      尺玉打开门,侧身让花杀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台上有一盆干死的花,枯黄的叶子卷成一团。尺玉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

      “明天开始,你去一个地方。”

      花杀问:“什么地方?”

      尺玉说:“秦楼楚馆。”他看着花杀的眼睛。“那里是线索最多的地方。那面镜子,就在无厌城某个地方,可没人知道在哪儿。只有那些男人女人,那些日日夜夜和欲望打交道的人,才可能见过它。”

      花杀没有说话。

      尺玉继续说:“你要去那里做事。不是杀人,是等。等那面镜子出现。”

      花杀看着他。“你做什么?”

      尺玉说:“我在外面接应。”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事,放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花杀。“拉开引线,会响,会亮。我看见就来。”

      花杀接过竹筒,收进袖子里。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背上那朵花在开。花杀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秦楼楚馆了。那个地方,和她奶奶待过的那些地方,是一样的。

      花杀第二天一早去了秦楼楚馆。不是一家,是一片。无厌城东边有一条街,叫胭脂巷。巷子很长,两边全是青楼楚馆,白天关门,夜里开门。花杀去的时候是白天,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扫地的老妇人。

      她走到巷子最深处,停在一家叫“醉春楼”的门前。门是关着的,可门缝里有光。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浓妆艳抹,穿着大红衣裳,一看就是老鸨。她上下打量着花杀,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双眼睛上,停了一下。

      “干什么的?”

      花杀说:“找事做。”

      老鸨又看了她一眼。“会什么?”

      “弹琴,唱曲,斟酒,倒茶。”这些都是灵犀宗教的。老鸨想了想,侧身让她进去。醉春楼里面很大,比从外面看大多了。前厅是接客的地方,摆着桌椅,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后院是姑娘们住的地方,一间间小屋,密密匝匝的。老鸨把花杀带到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屋,推开门。

      “住这儿。晚上去前厅弹琴,别的不用管。”

      花杀点头。老鸨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面纱,不许摘。”

      花杀看着她。

      老鸨说:“你这双眼睛已经够勾人了。再露脸,我这楼里的人都要疯。”

      花杀没有说话。老鸨走了。门关上。她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窄窄的床,那扇小小的窗。窗外是巷子,巷子那头是另一条街。街上有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很热闹。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等。

      花杀在醉春楼待了七天。

      前六天,什么事都没有。她每天晚上去前厅弹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客人有的看她,有的不看她。看的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醉春楼来了一个人。是个男人,年轻,很高,穿一身暗红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刀。他走进来的时候,满座的人都不说话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花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和尺玉不一样。尺玉是冷的,硬的,像刀锋。这个人是艳的,烈的,像火。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如涂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可那白里透着粉,像桃花瓣落在了雪地上。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花杀身上。

      花杀低下头,继续弹琴。那个人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花杀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不是饿,不是贪,是别的什么。是看,只是看。

      一曲弹完,花杀停下来。那个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

      花杀说:“花杀。”

      那个人愣了一下。“花杀?”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比火还烈,比花还艳。“好名字。”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放在桌上。花杀看了一眼。是无厌城府衙的捕快腰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袁棠。

      “袁捕头。”花杀说。

      袁棠点头。“有人被杀。就在这条巷子里。”他看着花杀。“你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花杀摇头。袁棠收起腰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花杀觉得,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别的。是记住了。

      他走了。花杀继续弹琴。

      第二天早上,花杀回到后院,发现门开着。她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她的床上,是她的床上。那是个男人,年轻的,光着身子,浑身是血。已经死了。

      花杀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尸体。他的脸被划烂了,看不清长相。身上有很多刀伤,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最深的那个在心口,一刀贯穿,干净利落。花杀认得这种刀法。这是灵犀宗的刀法。

      她转身,想走。可门口已经站着人了。老鸨,几个姑娘,还有两个早起扫地的杂役。他们都看着花杀,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花杀手上的血。花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可他们看见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的人。

      “你……”老鸨的脸白了,“你杀了他?”

      花杀说:“不是我。”

      没有人信。因为那间屋子只有一扇门,门从里面锁着。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也是关着的。屋里只有花杀和那具尸体。不是她,是谁?

      花杀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厌恶,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饿。不是想吃她,是想看她被吃掉。

      袁棠来得很快。他走进那间小屋,蹲下来,看了看那具尸体。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花杀。

      “人是你杀的?”

      花杀看着他。“不是。”

      袁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可那里面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平静。像一个见过太多死人的人,看见另一具死人,只是看着。

      袁棠转过身,对身后的衙役说:“带回去。”

      花杀被带走了。她没有反抗,没有跑。因为她知道,跑不掉。不是因为那些衙役,是因为她背上那朵花。那朵花在发烫,在告诉她——不要跑。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等她。

      无厌城的大牢在地下,又湿又暗。花杀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铁栅栏,铁锁,铁链。她被锁在墙上的铁环上,手脚都戴着镣铐。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不是睡,是等。

      袁棠来的时候,是夜里。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衙役,没有带刀。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花杀。

      花杀睁开眼,看着他。

      “我说过,不是我杀的。”

      袁棠没有说话。他打开牢门,走进来,在花杀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手上没有血。”他说。

      花杀看着他。

      “你身上也没有。”他继续说。“凶手杀了人,不可能一点血都不沾。除非他不是在屋里杀的,是在别处杀的,然后搬进来的。”

      他看着花杀。

      “可门锁着,窗关着。他怎么搬进来的?”

      花杀没有说话。

      袁棠站起来,看着她。“你不是凶手。可你知道凶手是谁。”

      花杀看着他。“不知道。”

      袁棠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他忽然伸出手,扯下了她的面纱。

      花杀的脸露出来了。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可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白得像瓷,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睫毛又长又软,轻轻颤着,像落了一层霜。嘴唇是淡粉色的,不施脂粉,却比世间最艳的胭脂还要动人。

      袁棠看着她,愣住了。不是他想愣住,是那张脸让他不得不愣住。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花杀没有躲。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话。

      袁棠没有说下一句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面纱还给她。

      “戴上。”他说。

      花杀接过来,戴好。

      袁棠转身,走出牢房。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查清楚。”

      他走了。

      花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背上那朵花,还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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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