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陌生来客 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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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宋芋正在给阿桃编一个花环。
春天的山里，到处都是野花。阿桃采了一大捧，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他面前，非让他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宋芋不会编这个，可架不住阿桃眼巴巴地看着，只能硬着头皮试试。
编得歪歪扭扭的，但阿桃不嫌弃，接过来就往头上套。
“爹爹你看！”
她转了个圈，那些花瓣扑簌簌往下掉。
宋芋看着，嘴角弯了弯。
“好看。”
阿桃满意了，又跑去采下一捧。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滚下来，闷闷的一串响动，然后归于沉寂。
宋芋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边的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阿桃。”他喊了一声。
阿桃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阿桃乖乖点头。
宋芋往那边走过去，拨开灌木，往下看。
山坡底下躺着一个人。
他顺着斜坡滑下去，到那人身边。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浑身是血。脸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那个从额角一直划到眉骨，皮肉翻着，看着吓人。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
宋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
他把那人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伤势。身上有好几处刀伤，都不在要害，但失血太多，再不止血就危险了。
他抬头往上看，阿桃正探着小脑袋往这边看。
“阿桃，回去叫你娘，拿药箱来。”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山里的野兔还快。
宋芋低下头，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他撕开那人身上的衣裳，露出伤口。刀口很深，但很整齐，是刀剑砍的。有几处已经开始结痂，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先往最深的几处倒上去。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没有醒。
宋芋一边止血，一边打量着这个人。
衣服的料子不算好，但也不是普通山民的粗布。手上有茧，但不是干粗活的那种厚茧，是握刀握出来的那种。脸上那些伤口，有几道是旧的，不是今天才添的。
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之前那些“迷路的客人”，也是这样的。看着像是赶路的，可眼神不对劲，看他的时候，总在他脸上多停那么一会儿。
那些人，他都避开了。
这个人，他避不开了。
阿月来得很快，背着那个破旧的药箱，气喘吁吁地滑下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山上滚下来的。”
阿月蹲下来，帮着递药递布。
两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些伤口都处理完。血止住了，人也裹得像个粽子。
宋芋站起来，看着那个昏迷的人。
“抬回去？”
阿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人。
“抬回去。总不能扔在这儿。”
宋芋点点头。
他弯腰把那人背起来，往上爬。阿月在旁边扶着，免得他又滚下去。
阿桃站在上面，看见他们上来，凑过来看。
“爹爹，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怎么了？”
“受伤了。”
“会死吗？”
宋芋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们把那人背回小屋，放在那张平时用来晒草药的木板上。阿月去打水，阿桃站在旁边，好奇地盯着那张脸看。
“爹爹，他长得好看吗？”
宋芋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看不好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件能简单回答的事。
“还行。”他说。
阿桃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那人昏迷了一整夜。
宋芋守到半夜，看他呼吸平稳了，才去睡。阿月让他去睡，他来守。他说不用，你明天还要带阿桃，我来。
阿月没跟他争，只是在他旁边多坐了一会儿。
“又是那种人？”她问。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月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那人醒了。
宋芋正在灶台边熬药，听见木板那边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睁着眼睛，正盯着房梁看。
“醒了？”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那人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艳的愣，是别的。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不敢相信。
宋芋没有躲。
他只是继续熬药，等着那人开口。
“是你……救了我？”
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宋芋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着他。
“你……姓什么？”
宋芋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宋芋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松了口气。
“谢谢。”他说。
宋芋端着药碗走过去，递给他。
“喝了。”
那人接过碗，慢慢喝下去。药很苦，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
“我叫周平。”他说，“是个药材商人，进山收药，遇上劫匪。”
宋芋看着他。
周平也看着他，眼神很坦诚。
可宋芋见过太多坦诚的眼神了。那些人的眼睛，一开始都是这么坦诚的。
“伤好了就走。”他说。
周平点点头。
“我知道。”
阿桃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人醒了，凑过来看。
“你醒啦！”
周平看见阿桃，愣住了。
那眼神，和看见宋芋时一模一样。
阿桃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宋芋身后躲了躲。
“爹爹，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宋芋把阿桃护在身后。
“他受伤了，脑子不清楚。”
周平回过神，低下头。
“对不起，小姑娘长得……太好看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桃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问：“好看不好吗？”
周平愣了一下。
宋芋说：“去帮你娘。”
阿桃应了一声，跑了。
周平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向宋芋。
“你女儿？”
宋芋点头。
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宋芋的手顿了一下。
“不可能。”
周平想了想，摇摇头。
“可能是我记错了。伤得太重，脑子糊涂。”
他没有再问。
宋芋也没有再说。
周平的伤养了七天。
七天后，他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自己能扶着墙挪到门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阿桃一开始怕他，后来不怕了。因为他会给阿桃讲故事，讲山外面的事。讲那些大城，那些热闹的集市，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阿桃听得津津有味，每天都缠着他讲。
“周叔叔，再讲一个！”
“今天讲过了，明天再讲。”
“不嘛不嘛，再讲一个！”
周平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又讲了一个。
宋芋在旁边晒草药，听着那些故事，一句话没说。
阿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帮他翻草药。
“他什么时候走？”
“快了。”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月看着他。
“你信他？”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翻那些草药，一下一下，很慢。
那天夜里，宋芋没有睡。
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周平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宋芋没有说话。
周平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月亮。
过了很久，周平忽然开口。
“我有个朋友。”他说，“长得很像你。”
宋芋的手微微攥紧。
“很多年前的事了。”周平继续说，“那朋友……死了。”
宋芋没有说话。
周平转过头，看着他。
“你认识他吗？”
月光下，宋芋的脸白得像瓷。
他没有看周平，只是看着那轮月亮。
“不认识。”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也是。你太年轻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就走了。”他说，“谢谢你们一家。”
宋芋没有说话。
周平走进屋里。
宋芋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周平果然走了。
他站在院子外面，对宋芋抱了抱拳。
“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去镇上找周记药铺，报我名字就行。”
宋芋点点头。
周平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宋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好。”
宋芋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周平已经走远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阿桃从屋里跑出来，扯着他的衣角。
“爹爹，周叔叔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宋芋低头，看着阿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知道。”
阿桃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呀？”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
那些话，那个眼神，那句“有人让我给您带个好”。
谁让他带的？
那个人，知道他在这儿？
宋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片山，再也不是从前的山了。
那天夜里，阿桃睡着后，宋芋从箱底拿出那枚玉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
那玉佩温润如初，蟠龙的花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握着它，很久很久。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又在看？”
宋芋没有说话。
阿月也不问了。
她只是抱着他，陪他一起看着那枚玉佩。
月光静静地流着。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宋芋把那枚玉佩收起来，放回箱底。
然后他转过身，把阿月拥进怀里。
“睡吧。”他说。
阿月点点头。
两个人躺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宋芋知道，今夜，他又要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