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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山居日常 阿桃三岁那 ...

  •   阿桃三岁那年春天,山里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不是那种成片成片的开,是这儿一树、那儿一树,散落在山坳里、溪水边、崖壁上,远远看去,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粉白的颜料,洇得到处都是。

      宋芋蹲在溪边,正洗着一把刚挖出来的黄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凉得刺骨,可他习惯了。这双手,早就不怕冷了。

      “爹爹——”

      脆生生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子扑到他背上,两只小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软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热气。

      “爹爹又在洗药。”

      “嗯。”

      “阿桃帮你洗。”

      那小手伸进溪水里,被凉得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惊叫。

      “呀——好凉!”

      宋芋终于回过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阿桃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阿月改小的旧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那红绳是阿月过年时去镇上买的,便宜货,洗了几次就褪色,可阿桃喜欢,天天戴着不肯摘。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眉眼柔得浸了江南烟水,肤色是冷瓷般莹白,不见半分糙气。睫毛又长又软,微微颤着,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施脂粉,却比世间最艳的桃花还要动人。

      这是他的女儿。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宋芋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凉就对了。”他说,收回目光,继续洗手里的黄芪,“溪水凉,药材才不会坏。”

      阿桃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这回有了准备,只是皱了皱眉,没缩回去。她捞起一根黄芪,学着爹爹的样子,用小手搓着上面的泥。

      “爹爹,这是什么药?”

      “黄芪。补气的。”

      “补气是干什么的?”

      “就是让人有力气。”

      “那阿桃吃了是不是就能像爹爹一样高?”

      宋芋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可阿桃看见了。她最喜欢看爹爹笑,因为爹爹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桃花还好看。

      “能。”宋芋说。

      阿桃满意了,继续低头搓泥。

      溪水潺潺地流着,偶尔有花瓣飘下来,打着旋儿从他们面前经过。阿桃伸手去捞,捞了几次都没捞着,急得直跺脚。

      “爹爹,它不给我捞!”

      “它忙着去下游。”

      “去下游干什么?”

      “去看别的地方。”

      阿桃歪着头想了想。

      “那阿桃也想去下游看看。”

      宋芋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洗着那些黄芪,一下一下,很慢。

      “等你长大了再去。”

      “多大才算大?”

      “像你娘那么大。”

      阿桃算了算,那还要好久好久,顿时泄了气。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溪水发呆。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在她脸上身上洒了一片片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动,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张小脸像画里的仙人。

      宋芋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这孩子,面相太盛,将来怕是要招祸。”

      那时候阿桃刚出生,皱巴巴的一团,哪里看得出什么面相。可老婆子是山里最有经验的产婆,见过的人比山里的树还多。她说的话,向来准。

      宋芋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可信了又如何?

      他总不能把女儿的脸划花。

      “爹爹。”

      阿桃忽然开口。

      “嗯?”

      “今天能不吃药糊糊吗?”

      宋芋回过神,看着她。

      阿桃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药糊糊好苦。”

      “苦才能治病。”

      “可阿桃没病。”

      宋芋想了想,好像也是。

      阿桃从小身体就好,没病没灾的,比山里的野兔还皮实。他那些药糊糊,都是按着老婆子的方子配的,“强身健体”用的。有没有用,他也说不清。

      “那你想吃什么?”

      阿桃眼睛一亮。

      “想吃娘做的野菜饼!”

      宋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又想起老婆子说的另一句话。

      “这孩子,眼睛太亮了。亮得招人。”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阿桃的头。

      “好。今天不吃药糊糊,吃野菜饼。”

      阿桃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往回跑。

      “娘——!爹爹说今天吃野菜饼——!”

      宋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看着那些粉白的桃花瓣落在她肩上、头上,又滑落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洗那些黄芪。

      溪水还是那么凉。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温温的。

      回到小屋的时候,阿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野菜饼的香味飘出来,勾得阿桃围着她直转。阿月一边烙饼一边赶她:“别转,转得我头晕。”

      “我不转就吃不着了!”

      “少不了你的。”

      阿桃不听,继续转。

      阿月无奈,抬头看宋芋。

      宋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阿月和阿桃身上。阿月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阿桃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像两只蝴蝶。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站着干什么?洗手吃饭。”阿月说。

      宋芋点点头,走到灶台边,接过阿月手里的锅铲。

      “我来。”

      阿月也不跟他抢,擦了擦手,在旁边看着。

      阿桃终于不转了,踮着脚往锅里看。

      “爹爹,熟了没?”

      “快了。”

      “还要多久?”

      “数到一百。”

      阿桃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五十的时候,宋芋把饼盛出来,放在洗干净的叶子上。

      阿桃扑过去,被烫得缩回手,又不死心地用嘴吹。

      宋芋和阿月看着,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阿桃坐在门槛上,捧着野菜饼,啃得满脸都是。

      宋芋坐在她旁边,慢慢吃着自己那份。

      阿月坐在屋里,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

      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接着叫。

      阿桃啃完一个饼,舔了舔手指。

      “爹爹。”

      “嗯?”

      “今天怎么不去采药?”

      “采完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去。”

      “阿桃也去。”

      “好。”

      阿桃满意了,又拿起第二个饼。

      宋芋看着她,忽然问:“阿桃,你怕不怕?”

      阿桃愣了一下,抬起头。

      “怕什么?”

      “怕……有人把你带走。”

      阿桃歪着头想了想。

      “带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爹爹和娘吗?”

      “没有。”

      阿桃摇摇头。

      “那不去。”

      宋芋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轻轻地落下去一点。

      可他知道,这事由不得阿桃。

      也由不得他。

      那天下午,宋芋一个人上了山。

      不是采药,是去一个地方。

      山腰有一块平地,不大,能放下一个人躺着。他站在那块平地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看着那些桃花这里一树那里一树地开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触手生温。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那些云从山那边飘过来,又飘过去。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回去,贴着心口。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远远的,他看见小屋里有灯光透出来。昏黄的,小小的,在这片大山里,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阿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在问阿月什么。

      阿月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笑着的。

      宋芋站在山道上,看着那点光,听着那些声音。

      风吹过来,有点凉。

      可他站在那里,不想动。

      就想多看一会儿。

      多听一会儿。

      那天夜里,阿桃睡着了。

      宋芋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睡着的时候,阿桃的眉眼更柔和了,睫毛长长地覆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宋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软的,像刚出炉的野菜饼。

      阿月在旁边躺下,看着他的背影。

      “又在看。”

      宋芋没有回头。

      “嗯。”

      “有什么好看的?”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她像我。”

      阿月没说话。

      宋芋又说:“我害怕。”

      阿月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他。

      “怕什么?”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阿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阿月的手很暖,从背后抱着他,像小时候老婆子抱着他那样。

      可他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睡吧。”阿月说。

      他点点头,躺下来。

      阿月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那枚玉佩,还贴在他心口。

      温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现在该暖的东西。

      他现在该暖的,是身边这个睡着的人。

      和旁边那张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

      山里的桃花,落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宋芋是被阿桃摇醒的。

      “爹爹!爹爹!太阳晒屁股了!”

      他睁开眼,看见阿桃趴在床边,脸凑得近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怎么了?”

      “说好今天带阿桃采药的!”

      宋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他确实笑了。

      “好。”他说,“采药。”

      他坐起来,看见阿月已经不在旁边了。灶房里有动静,是阿月在准备早饭。

      他穿上衣裳,洗了把脸,带着阿桃出门。

      阿月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

      “午饭。”

      他接过来,点点头。

      阿月蹲下来,给阿桃整了整衣裳。

      “听爹爹的话,别乱跑。”

      阿桃用力点头。

      “阿桃最听话了!”

      阿月笑着拍拍她的头。

      “去吧。”

      宋芋牵着阿桃的手,往山里走。

      阿桃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看见什么都问。

      “爹爹,这是什么花?”

      “野菊。”

      “能吃不?”

      “不能。”

      “那这个呢?”

      “蒲公英。”

      “能吃不?”

      “不能。”

      “那这个呢这个呢?”

      宋芋低头一看,是一株刚冒头的毒蘑菇。

      “那个不能碰。”他说,“有毒。”

      阿桃吓得把手缩回去。

      “毒了会怎样?”

      “会死。”

      阿桃瞪大眼睛。

      “死是什么?”

      宋芋想了想。

      “就是再也看不见爹爹和娘了。”

      阿桃沉默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握紧宋芋的手。

      “那阿桃不要死。”

      宋芋低头看她。

      “阿桃要一直跟爹爹和娘在一起。”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那只小小的手。

      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可他不觉得累。

      因为那只小手,一直在他手心里。

      温的,软的,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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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