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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时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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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本就带着几分躁动,第二天清晨还未等日头爬高,天空便骤然变脸。乌云像是被谁打翻的墨汁,瞬间浸染了整片苍穹,紧接着,夏天的第一场雨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在院坝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蜿蜒而去,天地间霎时被一层白茫茫的雨雾笼罩,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场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歇,最后几滴雨点恋恋不舍地划过窗棂,天空渐渐放晴。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外婆挎上竹篮,摸了摸余温的头顶:“走,温温,后山的蘑菇该冒出来了,咱摘些回来炖鸡汤。”
余温点点头,攥着外婆的衣角跟在后头。后山的小径还沾着湿滑的泥泞,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受惊的小虫蹿过草丛,引得余温一阵轻笑。外婆的脚步稳健,目光在草丛间仔细搜寻,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几丛肥嫩的香菇,伞盖饱满,带着新鲜的湿润感。“丫头你看,这儿有好大一片。”外婆小心翼翼地将蘑菇采下,放进竹篮里,余温也学着外婆的样子,踮着脚尖在周围寻找,小手捧着小小的蘑菇,脸上满是雀跃。
回到家时,竹篮已经装了大半,散发着山野的清香。外婆没有歇着,径直搬来木盆,倒上井水,从屋里抱出积攒的衣物,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搓洗起来。皂角的清香与方才的草木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外婆的动作娴熟而沉稳,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衣物上的污渍一点点搓洗干净。
余温坐在门槛上,双腿轻轻晃荡着。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一群蚂蚁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匆匆前行,它们扛着细小的食物碎屑,像是在进行一场紧急的迁徙。余温看得入神,指尖不自觉地想去触碰,又怕惊扰了它们。忽然,一阵凉风袭来,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刚才还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几分,云层厚重,像是又有一场雨要来临。
“外婆,好像又要下雨了。”余温扯了扯外婆的衣袖,声音清脆。
外婆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了望天边,眉头微蹙:“可不是嘛,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温温,快把晒在竹竿上的土豆片收起来,别被雨打湿了。”
余温连忙应声,起身跑到院子角落的竹竿旁。金黄的土豆片在之前的阳光下晒得半干,散发着淡淡的薯香。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土豆片从竹竿上取下,叠放进旁边的竹匾里。刚把最后一片土豆片收好,端着竹匾往屋里走,天空便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乌云像是被人催促着一般,迅速聚拢,顷刻间便遮蔽了整个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比上一场雨还要急促,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院坝里,溅起更高的水花。
余温将竹匾放在灶房的案板上,转身跑回堂屋。外婆已经收拾好洗衣盆,也走进了屋里。祖孙俩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桌上放着刚泡好的菊花茶,热气袅袅。外婆给余温剥了一颗糖,笑着说:“幸好收得快,不然这土豆片可就白晒了。等天晴了再晒两天,就能收起来存着,冬天炒肉可香了。”
余温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点点头,和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起后山看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起邻居家刚出生的小猫,外婆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堂屋的门敞开着,能看到外面密集的雨帘,雨声、祖孙俩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温馨而惬意。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咚咚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余温愣了一下,起身朝门口走去。这个时辰,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会是谁呢?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闩,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陆川。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衣角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也湿了,沾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丝滴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他的裤脚沾满了泥泞,显然是冒雨赶来的。看到余温,陆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显得有些拘谨。
“陆川?你怎么来了?”余温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
这时,外婆也走了过来,看到门口的陆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哎呀,是昨天那个小伙子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淋雨了,小心着凉。”
陆川迟疑了一下,在外婆热情的招呼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堂屋里温暖干燥,与外面的风雨交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婆连忙给她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递了过去:“擦擦身上的雨水,别感冒了。”
陆川接过毛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奶奶”,然后轻轻擦拭着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关心。
外婆给陆川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递到他手中:“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接着,她在陆川对面的竹椅上坐下,语气亲切地问道:“小伙子,昨天听说你和别人打架了?没受伤吧?”
陆川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感受到杯子传来的暖意,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他摇摇头,声音平静:“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年轻人血气方刚,遇事容易冲动,”外婆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劝诫,“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容易伤了和气,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陆川点点头,没有说话,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不定。
外婆看了看他,又轻声问道:“你家里人呢?这么大的雨,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提到家庭,陆川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爸妈都在外头忙,常年不回家,没人管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从小到大,也没怎么感受到过家里的温暖,习惯一个人了。”
余温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昨天陆川打架时那凶狠的模样,像是一只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兽,原来,那不过是他掩饰内心孤独的伪装。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足够的关爱,他只能用坚硬的外壳来包裹自己,抵御外界的风雨。
外婆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爸妈忙是为了生活,但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孩子。你一个人生活,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
陆川抬起头,对上外婆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关心。他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堂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余温看着陆川紧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时不时给陆川添些热水,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气氛渐渐变得缓和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也温柔了许多。陆川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来,对着外婆鞠了一躬:“奶奶,雨小了,我该走了,谢谢你的热水和关心。”
外婆点点头,叮嘱道:“路上慢点,小心路滑。以后要是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陆川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余温,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余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陆川也有些不自然,匆匆移开目光,又对着外婆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余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单薄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远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外婆走到余温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这孩子,看着挺犟,心里其实软着呢。”
余温抬起头,望着外婆,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这场夏天的雨,不仅带来了清凉,也让她遇见了陆川,窥见了他孤独外表下的柔软。而这份遇见,像是一颗种子,悄然在她心里埋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生根发芽,开出不一样的花。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温柔地滋润着大地,也滋润着两颗年轻而懵懂的心。
雨彻底停了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暖光。院坝里的积水渐渐消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余温坐在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心里却总想着陆川离去时的背影,那单薄的身影在雨雾中晃动的样子,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莫名地牵挂。
“温温,在想啥呢?”外婆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蘑菇鸡汤走出来,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打断了余温的思绪。
余温回过神,接过外婆递来的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却没尝出往日的香甜。“外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陆川他……一个人住在哪里啊?”
外婆了然地笑了笑,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还能在哪,能找我们家应该离这里不远,看见村头那间老瓦房了嘛?你去哪里看看呢!”
余温捧着汤碗,心里的酸涩更甚。她想起陆川说“习惯一个人了”时的平静语气,那平静之下,该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孤独啊。“外婆,这鸡汤炖得好多,我……我想给陆川送一碗过去。”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外婆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许:“应该的,那孩子肯定没好好吃过饭。你再拿些我下午晒好的土豆片,一起给他送去吧。”
余温连忙应声,放下汤碗,手脚麻利地找了个干净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又装了一大袋酥脆的土豆片,用一块蓝布仔细包好,拎在手里。“外婆,我去去就回。”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朝门外走去。
村东头的老瓦房离余温家不算太远,沿着石板路走约莫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间有些破旧的房子,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有些荒芜。余温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心里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缓缓拉开。陆川站在门后,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已经吹干,贴在额前,显得干净利落了许多。看到门外的余温,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我……我给你送点鸡汤和土豆片,”余温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脸颊有些发烫,声音也低了些,“外婆说你一个人可能没好好吃饭,让我给你送来。”
陆川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蓝布包上,又抬眼看向余温。她的脸颊被晚霞映得微红,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迟疑了几秒,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余温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院子,“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就随便租了房子,”陆川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坐会儿吧,外面风大。”
余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杂草虽然多,但看得出来有人打理过,只是不够精心。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靠墙的木床,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清气息。
陆川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陶碗,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散开。他看着碗里肥嫩的蘑菇和飘着的油花,心里一阵暖意。长这么大,除了年迈的奶奶在世时,很少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他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熨帖着他的胃,也温暖着他的心。
余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有些高兴。“好喝吗?”她忍不住问道。
“嗯,很好喝。”陆川点点头,抬眼看向她,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谢谢你,还有你外婆。”
“不用客气,”余温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可以常给你送。”说完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太主动了,脸颊更烫了,连忙低下头,不敢看陆川的眼睛。
陆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只是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他默默地喝着鸡汤,吃着饼干,余温坐在一旁,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屋里的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融洽。
“昨天……对不起。”忽然,陆川开口说道,声音低沉。
余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啊?对不起什么?”
“昨天打架,让你看到了不好的一面,”陆川放下筷子,眼神有些复杂,“还有,可能吓到你了。”
余温摇摇头,认真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外婆说,你只是太孤单了,才会用那样的方式保护自己。”
陆川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打架时的场景,想起自己当时的冲动,心里有些懊恼。其实他也不想那样,只是这么多年来,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反抗。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陆川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余温说,“他们很少回来,也很少给我打电话。奶奶去世后,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有时候我也不想打架,可是看到别人欺负我,或者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余温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心疼。她看着陆川落寞的侧脸,鼓起勇气,轻声说:“陆川,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或者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我和外婆。我们家……随时欢迎你。”
陆川抬起头,对上余温真诚的眼神。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带着温暖的光芒,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里那道厚厚的围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阳光透了进来。他看着她,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余温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外婆还等着我呢。”
“我送你。”陆川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余温摇摇头,“你快趁热把鸡汤喝完吧。”
陆川没有坚持,只是送她到门口。看着余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他才转身回到屋里。桌上的鸡汤还冒着热气,饼干袋敞着口,散发着香甜的味道。他拿起筷子,继续喝着鸡汤,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余温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真诚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挥之不去。
余温沿着石板路往家走,晚风轻轻吹着,带着夏夜的清凉。她的心里甜甜的,像揣了一颗糖。刚才和陆川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他喝汤时的样子,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有他看向她时那柔和的眼神,都让她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孤单的少年,已经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回到家时,外婆正坐在院子里乘凉。看到余温回来,外婆笑着问道:“送过去了?那孩子怎么样?”
“嗯,送过去了,他说鸡汤很好喝。”余温坐在外婆身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外婆,陆川他其实人很好,只是太孤单了。”
外婆点点头,笑着说:“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真心对他好,他总会感受到的。”她看了看余温泛红的脸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夜色渐浓,星星爬满了天空,眨着眼睛。余温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充满了期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和陆川之间会有怎样的故事,但她知道,这场夏天的雨,这场意外的遇见,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而她相信,在时光的浇灌下,这颗种子终会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
陆川坐在自己冷清的屋里,喝着剩下的鸡汤,他想起余温泛红的脸颊,想起她真诚的关心,也许从今天起,他的世界,会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