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客聆雪咹

1、巷口初逢

　　夏日的风裹挟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蝉鸣都透着股不耐烦的聒噪。余温攥着衣角，慢悠悠地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帆布鞋踩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外婆刚炖好绿豆汤，让她出来透透气，顺便买袋盐，可巷口的小卖部今天关门，她便沿着墙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想着多吹会儿风再回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家住户的窗户开着，飘出电视声和饭菜香。余温走到拐角处，正准备折返，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争执声，夹杂着玻璃瓶碎裂的脆响。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墙后缩了缩，探出头去看。

　　只见巷中间站着三个男生，个个面露凶光，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手里还攥着半截啤酒瓶，瓶口的玻璃碴闪着冷光。而他们对面，只站着一个男生，身形颀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色冷峻得像块冰。

　　“陆川，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黄毛恶狠狠地骂道，“上次让你滚出篮球场，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被叫做陆川的男生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死死盯着黄毛。余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得出来，这三个人是故意找茬，而那个叫陆川的男生，虽然孤身一人，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怎么？哑巴了？”另一个瘦高个男生上前一步，推了陆川的肩膀一把，“今天不把你打服，你就不知道谁是这儿的老大！”

　　陆川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身形，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就在这时，黄毛突然挥着啤酒瓶朝他砸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狠。余温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别动手！”

　　她的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巷子里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黄毛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她：“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

　　余温吓得浑身发抖，手脚都有些发软，但看着陆川背后若隐若现的擦伤，还是鼓起勇气站到他身边，仰着头说：“你们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快把瓶子放下！”

　　陆川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女生，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皱起眉：“你赶紧走。”

　　“我不走！”余温咬着唇，虽然害怕，但还是挺了挺小身板，“你们这样是不对的，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黄毛被她的话激怒了，冷笑一声：“报警？老子怕你不成！”说着，他猛地将啤酒瓶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块还弹到了余温的脚踝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川眼神一沉，没等黄毛反应过来，便率先冲了上去。他的动作又快又准，一拳砸在黄毛的脸上，黄毛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了几步。另外两个男生见状，立刻扑了上来，巷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余温吓得闭紧眼睛，等她再睁开时，看见陆川正和瘦高个扭打在一起，而黄毛则捡起地上的碎砖头，朝着陆川的后背砸去。“小心！”余温失声大喊，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块砖头。

　　砖头砸在背上，钝痛瞬间蔓延开来，余温眼前一黑，差点摔倒。陆川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他猛地推开瘦高个，一脚踹在黄毛的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你怎么样？”陆川扶住余温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余温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三个男生脸色一变，对视一眼，立刻拔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陆川松了口气，低头看向余温，发现她的脚踝正在流血，后背的衣服也被蹭破了一块，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对不起，连累你了。”

　　余温刚想说话，两名警察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砖头，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立刻严肃地问道：“你们俩没事吧？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被带回了警察局。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余温抱着胳膊，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脚踝上的伤口已经被医护人员简单处理过，贴上了创可贴，但后背的钝痛还是一阵一阵的。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川，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额角的擦伤格外明显，T恤上也沾了不少灰尘和血迹。

　　警察先给两人做了笔录，余温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包括自己如何撞见他们争执，如何被卷入其中。做完笔录后，警察便开始联系双方的家长。

　　余温报了外婆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外婆焦急的声音，余温连忙安慰了几句，说自己没什么大事，让她别担心。挂了电话后，她看向陆川，只见他报了一个电话号码，警察拨过去后，却被告知无人接听，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警察皱了皱眉，看向陆川：“你家里还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

　　陆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运行的嗡嗡声。余温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她能感觉到，陆川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压着。

　　过了一会儿，陆川忽然抬起头，看向余温，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余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等下你外婆来了，能不能……帮我撒谎？”陆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就说我是你的同学，路过的时候正好遇到你被人欺负，所以才出手帮忙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里……没人会来接我。”

　　余温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一软，便答应了：“好。”她能理解那种无助的感觉，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要是外婆也不来接她，她肯定会很害怕。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外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看到余温，就立刻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温温，我的乖孙女，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外婆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她，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脚踝和后背，眼神里满是心疼。“警察同志，我孙女怎么样了？她没做错什么吧？”外婆转头看向警察，语气里带着焦急。

　　“阿姨您别着急，”警察连忙说道，“您孙女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主要是那几个小混混闹事，您孙女是无辜的。”

　　外婆松了口气，拉着余温的手就想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吧。”

　　就在这时，余温轻轻扯了扯外婆的衣袖，声音软糯：“外婆，等一下。”

　　外婆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宠溺：“怎么了，温温？”

　　余温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川，然后小声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外婆，包括陆川是如何孤身一人面对三个小混混，自己又是如何冲上去帮忙，以及陆川家里没人来接他的事情。

　　外婆听完，先是心疼地摸了摸余温的头，然后转头看向陆川，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她走到警察面前，轻声说道：“警察同志，刚才这孩子说的都是真的吧？这小伙子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他，我孙女可能还会受更多伤。他家里没人来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把他也一起带走？我会好好照看他的，等他家里人联系上了，再让他们来接他。”

　　警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阿姨，那您多费心了。”

　　外婆笑了笑，转身走到陆川身边，温和地说：“孩子，跟我们一起走吧，先去我家歇歇，处理一下伤口。”

　　陆川愣了一下，看向余温，余温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他迟疑了片刻，站起身，说了声：“谢谢阿姨。”

　　走出警察局，夜色已经降临，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外婆牵着余温的手，慢慢往前走，陆川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灯的光线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陆川忽然停下脚步，对着余温和外婆的背影说道：“谢谢你们。”

　　余温和外婆回过头，只见陆川站在路灯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我自己能回去，就不麻烦你们了。”

　　外婆想再说些什么，余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外婆会意，笑了笑，说道：“那你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陆川点了点头，又看了余温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余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后背的钝痛也减轻了不少。她想起陆川冷峻的侧脸，想起他眼神里的落寞，想起他刚才说谢谢时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夏日里偶然吹过的一阵凉风，带着几分清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温温，怎么了？”外婆低头看向她，笑着问道，“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别害怕，有外婆在呢。”

　　余温摇了摇头，抬头对着外婆笑了笑：“没有，外婆，我们回家吧，我想喝绿豆汤了。”

　　“好，回家喝绿豆汤。”外婆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余温心里知道，这个炎热的夏日傍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那个叫陆川的男生，将会成为她记忆里一道格外深刻的印记。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但那句轻轻的“谢谢”，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余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川消失的小巷，心里默默想着：他应该能安全到家吧？希望他以后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外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小伙子看着是个好孩子，就是心里好像有不少事。以后要是再遇到，可别这么冲动了，知道吗？外婆会担心的。”

　　余温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外婆。”

　　她知道外婆是为她好，可当时那种情况，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如果再让她选一次，她想，她还是会冲上去吧。不为别的，就为陆川那份孤身一人也绝不退缩的勇气，就为他看向自己时那一瞬间的诧异与焦急。

　　回到家，外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绿豆汤，冰凉爽口，甜而不腻。余温喝着绿豆汤，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陆川的样子，他冷峻的表情，他额角的擦伤，他说谢谢时的眼神……

　　这个夏天，似乎因为这场意外，变得不再那么单调炎热了。余温轻轻抿了一口绿豆汤，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里悄悄期待着，或许，还能再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