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与失》慕容許寒

3、旧事

　　暖黄的灯光裹着雪夜的凉，姜湘漾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的缺口，杯壁的温度渐渐熨帖了掌心。

　　穆忱星蹲在行李箱旁，把一件件衣物拿出来叠好，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姜湘漾的膝盖，带来一阵极淡的洗发水香味，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件裙子，”穆忱星拿起一条酒红色的长裙，指尖拂过裙摆的蕾丝花边，声音轻轻的，“你十七岁生日那天穿的，我记得你当时说，这颜色太艳，不喜欢。”

　　姜湘漾的目光落过去，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涟漪。是啊，十七岁的她偏爱黑白灰，总觉得艳丽的颜色会衬得自己格格不入。这条裙子是母亲硬塞给她的，她只穿了一次，就压在了箱底。

　　没想到，七年过去，穆忱星还记得。

　　“那时候总觉得，成熟的样子就是要冷一点。”姜湘漾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现在看看，倒是挺好看的。”

　　穆忱星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本来就好看，是你自己不喜欢。”她顿了顿，把裙子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我那时候还偷偷想，要是我能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太矮了。”

　　姜湘漾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穆忱星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跟在她身后，仰着小脸问：“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和你一样高？”

　　那时候的风，也是暖的，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你那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姜湘漾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去图书馆，你跟着；我去买冰淇淋，你跟着；连我去和朋友看电影，你都要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

　　穆忱星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链：“那时候……那时候觉得，跟着姐姐，什么都好。”

　　她没说的是，那时候的姜湘漾，是整个巷子的骄傲。成绩好，长得漂亮，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清冷的劲儿，像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而她，只是住在隔壁的小丫头，只能远远地看着，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甩在身后。

　　姜湘漾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出国的通知书下来那天，母亲在客厅里哭，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里，她看见穆忱星站在窗外，小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她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姜湘漾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听见穆忱星忽然说：“姐姐，你走了以后，巷口的杂货铺老板，还总问我，那个爱穿黑衣服的小姑娘去哪了。”

　　“他说，”穆忱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哽咽，“他说，再也没人和我抢最后一个烤红薯了。”

　　姜湘漾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想起那些个冬天，她和穆忱星挤在杂货铺的屋檐下，分吃一个烤红薯。热气氤氲里，穆忱星的小脸被烫得通红，却还是把最甜的那一半，塞到她手里。

　　原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时光，都被穆忱星，好好地珍藏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扑在玻璃窗上，堆积出一层薄薄的白。

　　穆忱星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路灯的光透过雪花，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很柔和，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模样。

　　“姐姐，”穆忱星忽然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盛着漫天的星光，“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姜湘漾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期待与忐忑，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穆忱星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穆忱星发间的雪花，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这雪夜的月光。

　　“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