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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融后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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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洛烟柳十分罕见地没在阮絮箐的院子里出来,也十分常见地逃了晨修。
这次被阮絮箐抓回来,依旧是在阮絮箐床上跪着。
“师尊……这次弟子真的知错了。”
洛烟柳只穿了个里衣,露胳膊露腿的,最该漏的脖子却有个领子遮着。
阮絮箐美其名曰:丢人长记性。
阮絮箐放下茶碗,不紧不慢道:“师兄弟关系很不错啊?还让无尘打掩护?”
“冷……师尊。”洛烟柳试图求饶。
阮絮箐早就撑着符阵暖着他了,闻言走过去,“解忧桥不冷?”
但他几乎是瞬间就后悔了,这个角度,低头就可以看到少年精致的锁骨,以及脖子上被衣领遮住的换日纹。
阮絮箐差点没忍住,连咳了几声,坐到他旁边给他盖了件外袍。
“师尊,您最好了……”洛烟柳感受到他的温度,仍是冰冷,甚至不及一个只穿一件的自己。
洛烟柳想要尽可能地暖着他,往他怀里靠,与此同时,阮絮箐忽然很不自然地起身,背对着他道:“为师去星观台看看,老实呆着。”
阮絮箐又走了。
他几乎从不会在离开时回头。
更没几次记住约定。
“我恨你!”
洛烟柳闷闷地在嗓子眼里哼出几遍,开启新一轮的“冷战”。
这一场战争比以往都久,具体是达到了惊人的两个时辰。
等到阮絮箐不知道从哪回来,在解忧桥底找到他为止。
阮絮箐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但洛烟柳决定晾着,因为他也很不高兴。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桥底生闷气,一个在桥上看他生闷气。
最后是桥上的人先动身,桥下的人先开口:“你要走了吗?”
“是要走。”天边有些灰色,空气自那些灰蒙蒙的云处,愈往下愈潮湿,桥上的人撑起了伞,接上了未说完的话:“来带你回家。”
风太大了,洛烟柳一时没听清,只能站起,追去搭上那只向他伸过来的手。
换日环不知何时起变成了赤红色,见阮絮箐盯着,洛烟柳只好停下脚步遮了遮,道:“阴天和月食都会这样的。”
但那颜色的来源,是他的血,换日需要灵力维持关合状态,之前靠周遭草木,惹得四处阴气满溢,冥观台每天都要打一场恶战。
如今有了使者,那就不能允许再出事。
这是职责所在。
阮絮箐记得,据传言,即墨焚启能控制云波的时候,云波丝带也是在固定时间吸食一点血。
“撑着。”阮絮箐将伞递给他,蹲下身拨弄换日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的身子,不会愈合?”
血液正顺着腿淌下来,洛烟柳一言不发,阮絮箐想把换日环松一松,刚一伸手,就听见上方传来的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冷淡,沙哑的:“师尊,您又忘了。”
我也是异类。
后半句隐没在嘈杂的雨中,又或是,他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
水丝染上情绪,打在伞上,伞下是默不作声的两人。
一支箭擦着边飞过来,精准贴着阮絮箐的身侧,落到洛烟柳脚边,焚启身后的洛寒柳先行开口:“烟柳,认主柳唤你。”
阮絮箐正烦的厉害,扶着额头,起身,就听见即墨焚启的声音传来:“阮千絮,本宫需要和观主大人好好谈谈。”
这一次,洛烟柳捏着伞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没有躲到阮絮箐身后,也没有阻拦,解忧桥底,阮絮箐收了伞,目送洛烟柳离开。
“观主大人,请您以后注意措词,千万不能让他想起来什么不该想的。”
阮絮箐只是一直望着她身后,那个背影,等那个背影终于慢慢消失在雨里,又转眼漫不经心地与她对视。
“嗯。”阮絮箐兴致不高地应了一声,脑海里,又是那一片血光。
上个灾难,是一只变异的渡鸦,也是背叛师门,屠尽蛊观台满座的妖王。
亓官残雪。
而蛊观台观主,也是阮絮箐曾经的大师姐,同时也是师尊,就死在亓官残雪的傀弦之下。
而阮絮箐……
他在那个时候并不姓阮。
他也姓亓官。
即墨焚启不打算和他谈下去了。
谈不下去,阮絮箐估计也听不下去了。
即墨焚启于朦胧的雨幕退场,踏着水丝飞往凤台之北的烟柳潭,阮絮箐低着头,从回忆里抽身而出,追着即墨焚启同她一路寻人而去。
至少再对他好一点,才能挽回错误。
也不算,阮絮箐想,他做的,无法挽回。
那只能,尽可能地护他吧。
得过且过吧,逃避吧。
骗下去吧。
洛烟柳就立在那里盯着认主柳,水丝不断地落在他身上,许久,他才沉声道:“可以。”
洛寒柳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想着这孩子是不是疼傻了,抬眼就和洛烟柳的目光对上。
这个看死人的眼神……
不好!
洛烟柳眯起眼睛,往后一躺,由水藤托着,他居高临下地瞧着面前的人:
“看得到我么?”
洛寒柳因这句话的阴影往后退了数十步,被枯枝……
不对!
是洛烟柳的水藤!
他是被水藤卷起来的,一路拖着到洛烟柳面前。
“逗你呢。”洛烟柳笑着,水丝渗进换日环勒出的伤口处,缓慢地缝合。
洛寒柳被压得死死的,直到换日环的伤口愈合,环也恢复了先前的金色,洛烟柳才撤了力,面向认主柳:“我要休息了。”
洛寒柳终于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吓得一身冷汗还没缓过劲。
哪个,是洛烟柳?
洛烟柳现在就已经掌握了清鎏诀和换日影剑,且做出了用水裹着的创新,若是再加上那个洛烟柳的水丝柳藤……
就是整个凤台外加一个青丘,都拦不住的吧?
两人安静许久,洛烟柳又恢复成那个茫然无措的“傻子”,某个人的玄蓝色衣角才终于闯进他的视野。
洛烟柳捂着头,还是没挺住,让那个人弯下身子把他拖起来。
“师尊,冷不冷?”
“玄儿,过来抱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洛烟柳露出笑容,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师尊才是待他最好的人,他会一直、一直站在阮絮箐身边的。
洛烟柳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像是忘了疼一般缩在阮絮箐怀里,安静地闭上眼睛。
阮絮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放软了语气哄:“是我的错,我来晚了,别怕,乖。”
“我想回家,阮千絮。”
洛烟柳说。
谁也不知道洛烟柳为什么如此信任阮絮箐,包括阮絮箐自己。
其实,仅仅是因为阮絮箐带他逃出来而已。
那时洛烟柳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被关在笼子里自己一人度过的痛苦日子,终于结束了而已。
阮絮箐又把他救出来了,又一次把他抱回渡枝府。
又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两天,洛烟柳再次活蹦乱跳地黏着他,一点记性不长,回到了之前的洛烟柳。
跟苏解道的打闹也没停。
具体原因是洛烟柳耍小心眼,新的体型正好比苏解道高一指,某人仗着身高优势揪小孩扎头发的师姐无法继续,导致现在洛烟柳只要一朝她笑就会被捶脑袋。
星观台易主的事宜被安排在新年,届时江柳会主持新一年的祭天游,并在观星台接受星观十二座中唯一的主星,以昭示天下,主星移位,众星归一。
所以今年的祭天游行会十分特别,苏解道说要给各位准备些礼物,自此,带动了整个冥观台的送礼风气。
洛烟柳在了解过后,也暗戳戳地躲着阮絮箐,甚至为了不给他留自己在渡枝府的机会,好些月都没逃晨晚修。
谢戈本来也是可以送礼物的,不过临近的时候,还是出了事。
他的身体曾受过上古天火,谢家家主的继承焰火传位给他的时候,正好是蛊观台遇袭的日子,溟火老祖忙着去支援,就把天火放到符灯里,没去管。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火已经自行认主,但其实……
只要一小簇就可以了,这么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受的住?
于是因此疏忽,谢戈的身体总是被莫名其妙地烧伤,溟火老祖只得把儿子送到阮絮箐这里,平和一下,平和不了的时候,谢戈就得出一趟远门。
去幽水寒潭,静心疗伤。
谢戈没回来多久就又得走了,这次不知多久才会回来。
但,令他惊喜的是,苏解道熬了两个大夜,在他走之前把赶制的礼物送给了他。
接着是小跑着跑过去抱住他的洛烟柳,“谢哥哥,你偷偷看,保密。”
洛烟柳把那一小绺不知名小物塞到他怀里,景铭心等他藏好,才走过去,递过两个盒子:“我和沉语的,他不好意思送。”
阮絮箐只是远远地抛过去几个包裹,笑着道:“路上吃。”
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的新年,也同样温暖。
谢戈同样笑着接过,翻身上马,回头道:“等我回来,乖乖,还有师兄师姐师尊。”
洛烟柳,再一次被单独点名。
谢戈转过身,身后的尘土飘扬着,模糊了众人望向他背影的视线,但同时,一点轻雪飘落下来,落在他眉尖。
谢戈抬手抹去,雪。
“谢谢。”
和呼之欲出的泪。
第一场雪,轻,小,细。
踏在雪上,不冷。
他们都同时忽略了一个问题,新年当日,为了好观星象,以及仪式感,苍青儿会带着预星座所有弟子,遮天蔽日一整天,最后操纵月食,昼夜都不会见一点阳光。
果不其然,那个活蹦乱跳的换日使者当天疼得根本站不起来,弄得满床都是血。
阮絮箐作为凤台十五观台其中的一位观主,又抽不开身,没办法,洛烟柳只好忍痛,让阮絮箐去办更重要的事。
这个年,他也可以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