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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铃劫 雷劫散去,爱恨已明 银仑明白了 ...


  •   雷云散尽,静月山谷只余下满地残红与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飞灰,那是林昭消散殆尽的神魂躯壳,风一吹便散入溪涧,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银仑僵立原地,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指尖残存的仙力一点点溃散。方才翻涌的悔意没有随季清儿消失而淡去,反倒像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寸寸剜割他早已残缺的道心。

      换命大阵血色纹路渐渐隐入土底,雷劫余威消散,本该接引他飞升的九重天门虚影,在天际寸寸碎裂,金光褪作灰白,彻底闭合。

      天道传音,冰冷无温,响彻整片上清秘境:“道心蒙尘,私情乱法,劫中生悔,伤善负情,飞升之缘,就此断绝。”

      多年苦修,一朝成空。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结局,在第二道雷落下、他生出救人之心的刹那,就清楚自己再也踏不上真仙大道。可心底那点侥幸,那点自欺欺人,直到亲眼见证林昭形神俱灭、季清儿被虚空洪流卷走,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缓步走入满地焦黑的阵心,弯腰拾起地上一枚断裂的玉铃碎片,那是季清儿随身之物,雷劫之下碎成数瓣,边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腕间那枚赤红同心结,失去媒介作用,红光褪尽,变得暗沉枯槁,落在染血的焦土间,丑陋刺眼。

      银轮指尖轻触红绳,喉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当初编织此结时,满心只有飞升大道,只将季清儿视作完美渡劫容器,可三年来相伴的温柔伪装已经不知何时让他动了心,许是那次看云、又或许是季清儿替他灯下温茶、替她梳理鬓发的画面,早已悄无声息刻进心底,只是这一切都被他刻意无视、强行压制。

      直到天雷加身,她的慌乱,恐惧与心如死灰,那层冰封才轰然裂开。

      原来这才是情劫的威力,促使一个满心冷情只有大道的人违背理智。

      只可惜,为时已晚。

      他收走玉铃残片与同心结,抬手一挥,漫天阵纹尽数抹平藏起,他卑劣,更不想让人知道堂堂上清门仙尊用了此阵来避开雷劫。
      山谷血迹、雷劫创伤、打斗痕迹,本就被雷劫余波消弭无痕,仿佛方才那场惨烈劫难从未发生。

      银仑看着一切,眼底的神色复杂,踏着云海独自返回落云偏峰,身影充满了落寞。

      前日,季清儿会守在小院边等他,腕间玉铃叮当作响,会扑过来挽住他衣袖,与他分享所有的琐事。今日,这座孤峰空空荡荡,就连亭台茶盏都凉透了,却再无半分人声。

      “清儿……”

      他的低唤随风穿过廊檐,回应的却只剩死寂。

      此日后,银仑封禁偏峰的禁制重新加固,比从前更为森严,杜绝一切弟子靠近。往后无人再踏足此处,自然也无人能追问,这座仙尊私藏过一位南疆少女。

      几日后,上清主峰长老前来问询,听闻仙尊渡劫归来,连忙登门贺喜,言语间皆是期待,以为他已然证道飞升,日后上清地位再攀巅峰。

      银轮端坐仙座,白衣清冷,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半分渡劫圆满的喜色都无。

      “渡劫未果,道心有缺,往后依旧是上清仙尊,常驻山门,不再提及飞升之事。”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盖过所有内情。

      长老们大惊失色,纷纷追问缘由,想要探寻渡劫时的意外,可无论旁人如何试探询问,关于静月山谷、季清儿、凭空出现又神魂俱灭的御铃门少年,银轮只字不提,半句内情都不肯吐露。

      只是封锁所有通往秘境山谷的通路,严令所有弟子不得靠近后山禁地。

      所有秘密,被他一人死死封存在落云偏峰,封在自己心底最深的炼狱。

      往后岁月,上清弟子只觉仙尊愈发孤僻冷漠。从前尚且偶有温和,如今常年独守偏峰,不赴仙门宴席,不接见外来修士,极少踏出云海。时常一人立在崖边,望着无边虚空,一站便是整夜,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孤寂。

      御铃门这边,十师兄季富贵与九师妹文媚寻遍南疆山川,始终找不到季清儿与十二师兄林昭的踪迹。

      当初季清儿孤身前往上清追随银轮,林昭放心不下,独自离山暗中追随,二人先后失联,最后留下的线索,全部断在上清山门之外。

      二人几番想要登门质问,可上清威压滔天,银轮仙尊威名震慑三界,御铃门不过南疆小门,贸然上门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招来灭门祸事。数次徘徊在云海边界,终究不敢硬闯。

      长久打探,他们只查到一则消息:上清三年一届拜师大典即将开启,天下修士皆可前往应试拜师。

      季富贵与文媚对视一眼,当即定下计策。

      二人褪去御铃门专属青蓝宗门服饰,抹去身上独有的蛊术灵气,改换普通散修布衣,刻意压制自身修为,装作资质平平、出身贫寒、一心向往上清大道的求道少年少女。

      临行前收好御铃门信物,藏好防身蛊虫,将寻找同门的执念深埋心底,不露半分破绽。

      拜师大典当日,上清山门前人山人海,各地修士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季富贵性子一向跳脱,但为了打听同门下落,也不得不沉稳,一路罕见的少说话,只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山门弟子,暗中打探近两年上山的外来女修;文媚心思细腻,悄悄留意每一处偏峰、秘境的通行禁令,捕捉一切与“南疆少女”“御铃门门修士”相关的流言。

      排队等候应试之时,二人低声耳语,声音压得极低。

      “上清各处禁制极多,那座落云偏峰常年封禁,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行,我怀疑清儿师妹当初便是被藏在那里。”文媚望向云海深处孤悬的山峰,眼底满是忧虑,“还有十二师兄,当初他传回来最后一道传音,只说仙尊行事诡异,让我们千万小心,之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季富贵眉头紧锁,指尖攥紧袖中暗藏的追踪蛊引,那是他以二人本命气息炼制,只要距离不远,便能感知同门踪迹:“林昭师兄神魂气息彻底消散,蛊引毫无回应,恐怕凶多吉少。清儿气息也微弱飘忽,像是被虚空之力拉扯,不知所踪。”

      “若是仙尊有意加害,刻意抹去痕迹,我们明着查绝对查不出真相。”文媚垂眸掩去眼底怒意,“先顺利通过入门初试,混进外门,再慢慢探查后山秘境与落云偏峰,一定要查清当日山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轮到二人上前应试,面对上清执事的资质盘问,二人故作拘谨怯懦,应答滴水不漏,全然一副不谙世事、一心求道的普通弟子模样。

      执事并未多疑,见二人虽资质寻常,心性看着安分,便将二人录入外门,分配至山脚简陋居所。

      踏入上清仙山的那一刻,季富贵与文媚同时抬眼望向落云偏峰的方向,心底暗暗立誓。

      无论耗费多少年,一定要找出季清儿的下落,查清林昭神魂俱灭的真相,揭开银轮仙尊藏在云海之下的隐秘。

      虚空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季清儿在温热清光的包裹下,一路穿过层层乱流,浑身骨骼尚且残留天雷灼烧的剧痛,意识昏沉涣散。

      不知飘行了多少万里,护体灵光骤然破碎,她重重摔落在一片荒凉无垠的陌生大地。

      落地之处寸草不生,遍地漆黑碎石,天际悬着两轮血色孤月,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荒芜戾气,没有熟悉的灵草,没有南疆蛊虫,没有上清云海,更没有半点人间仙门的气息。

      这里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遗弃秘境,与世隔绝,无人往来。

      季清儿挣扎着撑起身子,浑身伤口一碰便钻心刺骨,灵力几乎溃散殆尽,丹田经脉被雷劫损毁大半,腕间那枚害人的同心结早已在空间洪流中遗失,只剩残缺的玉铃孤零零挂在手腕,一晃动便发出嘶哑破碎的声响。

      脑海中不断回放山谷里的一幕幕。

      银仑温柔诱她入阵,冰冷道出换命骗局,一道又一道天雷劈碎她的血肉,她被雷风震的匍匐在地,而他、却始终没有出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最让她心痛的是十二师兄林昭,明明是她自己蠢笨错信奸人,却连累林昭神魂俱灭,最后用尽全力送她逃离,她却甚至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下。

      至亲同门,因她身死;她倾心爱慕、全然信任之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的性命。

      心口的痛,远胜天雷焚身万倍。

      眼泪无声滚落,砸在漆黑碎石上,转瞬蒸发。从前那份满心满眼的爱慕与痴念,在林昭飞灰消散的瞬间,彻底死绝,余下的只有蚀骨恨意与无尽不甘。

      她再也不是那个会追着银仑期盼同心相守的季清儿。

      林昭的牺牲、自身所受的炼狱之苦、被人肆意践踏的真心,化作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执念。

      她扶着岩壁缓缓站起,抹去脸上泪痕,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刺骨冷冽。

      “银仑。”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满是彻骨寒意。

      “你借我渡劫,欺我真心,害十二师兄神魂俱灭,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我困于异世,修为尽废,无力与你抗衡,但我绝不会就此沉沦。”

      “这片荒芜天地,便是我重修大道之地!待我功成之日,定要破开虚空,重回三界上清。”

      “我要亲手向你讨回所有亏欠,为十二师兄报仇,了结你我之间这场以欺骗与鲜血铺就的孽缘。”

      话音落,她抬手震碎腕间断裂的玉铃,斩断与过往所有温情的牵连。

      血色月光落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荒芜秘境长风呼啸,却吹不散她一身戾气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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