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劫》》豆腐不怕渣

3、银铃劫 杀阵诛心，有情者尽伤。 林昭身死，

　　银仑将季清儿藏在了上清最偏僻的落云偏峰。

　　此地孤悬云海一侧，与世隔绝，无弟子往来，无仙门巡查，终年只有清风、云雾、落霞。对外，银仑只以“闭关清修、勿扰”为由封了整座偏峰，无人敢踏足半步。

　　上清门中无人知晓，万年无情、断绝七情的银仑仙尊，峰上藏着一位来自南疆的小蛊师。

　　更无人知晓他对季清儿许下婚事。

　　季清儿则乖乖的等在这方银仑替她安排的小庭院中，时不时的，指尖轻抚过那圈红绳，笑的甜蜜又充满期待。

　　“银仑，从未有人像你这般看到我，重视我……”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是南疆小门小派的蛊师，配不上九天仙尊的尊荣。所以她乖顺、懂事、从不闹着见外人，从不要求名分，只安安分分待在他为她圈起的一方温柔天地里。

　　她以为，他是怕仙门规矩森严，怕旁人非议她，才将她好好护在偏峰，藏起、疼惜、私藏。

　　她信得死心塌地。

　　皓腕间常年作响的御铃玉铃外多出的赤红同心绳。

　　就是银仑对她做出的承诺。

　　红绳细腻，织纹紧致，两端缀着极小的银纹，看着温柔雅致。那日他替她系结时，指尖微凉，拂过她腕骨，语气清淡却似含深情。

　　情动如季清儿，只当是上清门的定情信物。

　　她戴着，连睡觉不舍得摘。

　　她从不知——

　　这根本不是定情结。

　　是换命咒用来厄阵的锁命媒介。

　　红绳织入他半缕仙元，刻入禁术符文，牢牢绑定她与他的命盘。他日雷劫降临，此结便会如吸血枷锁，将本该劈向银仑的九天灭世雷劫，一寸寸、一丝一缕，全数引渡至她身骨魂魄之中。

　　她戴着满心欢喜的挚爱信物，戴的是一张封死自己性命的地狱契书。

　　后日，银仑如约而至，看到她果然乖乖的在庭院中等他，没有离开结界半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银仑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眉目清浅，语气温和，似是真的只想博她一笑：“偏峰你也该待乏味了，我今日就带你去后山静月山谷走走。那里四季长春，景致极美，寻常弟子不得入内，只属于你我。”

　　“只属于你我。”

　　这四个字太温柔，太戳人。

　　季清儿瞬间眼亮，用力点头，欢喜得像个得到珍宝的孩童：“好！”

　　她丝毫未疑，丝毫未惧，满心满眼只是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独独给她的特例。

　　她跟着他踏着云海去往山谷，甚至尝试挽上他的臂弯。

　　静月山谷，藏于上清秘境深处，四周环山聚气，天光落得温柔，遍地灵花盛放，溪水潺潺，雾气轻柔，是整座上清最静谧温柔的地方。

　　只是她看不见——

　　整片山谷地底，早已被银仑以无上仙力刻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血色禁阵纹路。

　　繁花之下是杀局，温柔故土是炼狱。

　　他带她一步一步，走入了换命阵最中心的阵眼。

　　阵眼之地，灵气最盛，也劫力最烈。

　　站在此处，她的性命、魂魄、气运，彻底与他绑定，再无退路。

　　季清儿立在花海中央，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玉铃轻响，笑得眉眼清甜：“这里真的太好看了，银仑，谢谢你愿意带我来。”

　　她抬眼看他，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

　　银仑静静看着她。

　　心头万年冰封的道心，在这一刻，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渡的是无情大道，岂能因凡尘儿女情长，自毁万年修行？

　　他轻声道：“喜欢便好。”

　　话音刚落——

　　在季清儿最幸福最无防备的时候，银仑悄然退出阵法的范围，站在高处，眼底满是冷色。

　　随着他催动法阵，头顶晴空骤然暗沉。

　　万里云海顷刻翻墨，狂风骤起，仙风寂灭，整个静月山谷瞬间被沉沉威压笼罩。

　　天雷滚滚，自九天之外碾压而来，天地震颤，山河失色。

　　季清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心头骤慌，腕间赤红同心结骤然滚烫，像是烈火灼烧皮肉，烫得她指尖发颤，玉铃急促悲鸣。

　　“银仑……怎么回事？”

　　她慌惶抬眸，看向身侧的人。却发现他早已经来到山谷高处，垂眸凝视着她。

　　那一刻，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

　　银仑立在风起云涌之间，白衣猎猎，眉目彻底覆上万年寒雪般的淡漠、冷硬、决绝。

　　没有温柔，没有宠溺，没有半分温度。

　　“清儿，别动。”

　　他声音极淡，却字字冰冷，季清儿顿感不安，想离开却被死死困在阵眼。

　　银仑看着她无措的模样，语气却掩饰的极为冷淡：“今日雷劫，本属于我。”

　　“我布换命大阵，借你同心结为媒，移劫于你身。”

　　一句话。

　　撕碎碎温柔，撕碎三载情深，撕碎她所有的天真与期许。

　　季清儿浑身骤然僵死在原地，抬眸死死的看向那站于高处的银仑，她不解，痛苦。

　　风停、花静、心跳骤停。

　　随后怔怔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鲜红的同心结，看着这枚她珍视、摩挲、以为是同心相守的爱意信物。

　　原来不是同心。

　　是换命。

　　是他要她，替他赴死。

　　她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骗我？所有温柔相伴……全都是为了今日？让我替你换命？”

　　银仑垂眸，目光落于她惨白的小脸，无波无澜：“是，也不全是。”

　　“我需圆满飞升雷劫。无情道不可沾情，不可自渡，唯你情深纯粹，心甘情愿，是唯一阵眼。你死了，我的情劫方算圆满，修为才得上界”

　　闻言，季清儿先是皱眉，眼泪从她眼眶中夺眶而出，眼眸闪动着，似乎想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太复杂了，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终于理清一切后，她又忽而笑了，眼底却满是绝望与自嘲。

　　“原来自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你的劫数而已？”

　　话音未落——

　　第一道九天惊雷轰然劈落！

　　紫金色雷光撕裂暗沉天幕，万丈雷威直直砸向阵心的季清儿！

　　她本就柔弱，不修强悍仙骨，肉身孱弱至极。

　　第一道雷落下的瞬间，剧痛瞬间穿透四肢百骸，筋骨仿佛被生生碾碎，气血轰然翻涌，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她踉跄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扣进泥土，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衣袍。

　　腕间红结红光暴涨，死死灼烧她的皮肉，疯狂引渡天雷之力，将无尽劫煞锁在她体内肆虐。

　　“啊——！”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碎在狂风里。

　　她抬眸望他，泪眼模糊，声音破碎得可怜：“银仑……”

　　她在唤他的名字，就像每次受到同门恶作剧时那样。

　　她爱了他三年，信了他三年，依托了他三年。

　　却在看到阵外的银仑伫立不动时，一瞬间轰塌。

　　他看起来如此道心稳固，眼底无悲无喜，冷硬无情。

　　可只有银仑自己知道——

　　在第一道雷砸在她单薄身躯上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

　　万年不动的道心，裂开了一丝极细、极轻的裂痕。

　　他看见了她痛到蜷缩的模样，看见了她满眼破碎的不敢置信，看见了她眼底快要熄灭的光。

　　心口某处，第一次生出陌生的、扰他大道的酸涩。

　　他压下了。

　　他告诉自己：成道必经割舍，情劫本就该残忍。

　　可不等他稳住心神——

　　第二道惊雷，更盛、更烈，轰然坠落！

　　雷光万丈，震得山谷地裂石崩！

　　这一道雷，比第一道狠戾数倍！

　　天雷入体，摧筋蚀骨，劫火焚魂！

　　季清儿整个人被雷风压在地上，浑身颤抖，发丝凌乱翻飞，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明媚的黄色衣裳，腕上的同心结的红流出血滴，也在嘲笑这痴心纯心。

　　玉铃彻底嘶哑，再无半分声响，摇摇欲坠。

　　她快要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涣散，视线模糊，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重铸，痛得生不如死。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望着那个白衣背影，恨意聚了又散，只觉得好累好痛。

　　喉间的甜腥几乎快淹没呼吸，也淹没那句。

　　“为什么？”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银仑万年冰封的心。

　　这一刻，他悔了。

　　是真真切切的悔。

　　看着她满身是血、濒死跪地、心死如尘的模样，他胸腔剧烈一震，灵台大乱，万年无情道心轰然动荡！

　　他修无情道，以为自己一生无牵、无念、无怜、无悔。

　　可此刻，他清晰无比地——舍不得她死。

　　舍不得这个傻傻爱他、信他、被他骗得遍体鳞伤的小姑娘，陨于天雷炼狱。

　　他的指尖抬起，仙力涌动，几乎是本能般，就要冲破阵法、挡在她身前、拦下第三道雷！

　　只要他出手，她可活。

　　哪怕道心尽毁、修为倒退、飞升作废，他此刻，已然动了救人的念头。

　　拉扯、挣扎、道心崩裂、情念翻涌。

　　高高在上的无情仙尊，在第二道雷落幕的瞬间，彻底乱了道心。

　　可就在他指尖仙光欲起、即将出手的刹那——

　　第三道灭世惊雷，贯破苍穹，轰然劈落！

　　这是三道雷劫中最凶、最狠、足以神魂俱灭的终末之雷！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俊凌厉的青色剑光，骤然撕裂山谷浓雾！

　　一道身影不顾一切、拼死破阵，疾驰闯入漫天雷海！

　　是林昭。

　　他一早就打听清楚了上清门没有婚典要办，想来找季清儿却苦于结界无法翻越，他推断银仑对季清儿这个小师妹的所有温柔皆是骗局、所有相伴皆是算计之人。

　　他一直在上清门附近等待机会，看到银仑终于带着季清儿离开偏峰于是暗中跟随，被银仑的无耻冷情震惊，却也知道以他之力根本阻止不了，只能先施法暗暗借助于御铃门山灵之力。

　　终于，在第三道天雷即将落下时，他想也没想的冲了过去。

　　“季清儿！！”

　　他一声嘶吼，声裂长空，以自身仙骨、千年修为、借山中灵力，不顾一切扑到她身前，堪堪与这毁天灭地的天雷形成短暂对峙！

　　他完完全全将她护在身后！

　　第三道灭世惊雷威力何其霸道，周围的可借的灵力迅速消耗，绿色肉眼可见化作一片焦黑！

　　“别愣着，过来——！！”

　　林昭额间青筋暴起，脸因为抵挡雷劫的冲击而泛红，语气严厉与平时嬉闹的模样不一样。

　　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季清儿原本死寂的目光在那抹青色出现后重新微微一亮，随后是复杂的情绪，顾不上钻心的痛，爬着向他靠近。

　　“十二师兄……”

　　凌昭浑身经脉寸寸爆裂，仙骨寸寸粉碎，衣衫瞬间化为飞灰，周身仙光寸寸湮灭。

　　他明明修为远不及银仑，明明无力抗衡九天雷劫。

　　却拼尽一切，替她扛下了必死的一击。

　　季清儿见此，本已濒临溃散的意识见此骤然一震，用尽全力拥住他。

　　她被他死死护在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不断消散的体温，感受着他身躯寸寸碎裂的剧痛震颤。

　　“林昭……！”

　　她泪水汹涌而出，彻底崩溃。

　　少年弥留之际，早已声嘶力竭，神魂濒临湮灭，却依旧死死护着她，拼尽最后一缕残存神魂之力，温柔又决绝，催动毕生最后术法。

　　他望着她泪眼模糊的脸，用尽最后力气，轻轻笑了一下，声音破碎如风：
　　“别怕……我送你走……”

　　下一瞬——

　　一道柔和的清光骤然包裹遍体鳞伤的季清儿。

　　空间术法瞬间开启！

　　漫天雷光、血色大阵、冰冷山谷、绝情之人，尽数被隔绝在外。

　　光影流转之间，季清儿的身影，被硬生生送离上清九天，抛向凡尘极远、无人寻及的天涯海角。

　　而原地——

　　凌昭周身光芒彻底寂灭。

　　身躯、仙骨、神魂、灵息，寸寸化为漫天飞灰。

　　彻底，生死道消，湮灭无存。

　　山谷死寂。

　　狂风停，雷云缓。

　　漫天雷劫落幕。

　　偌大静月山谷，只剩下满地狼藉、血色残花，以及伫立阵外、指尖悬而未落、彻底僵住的银仑。

　　他终究——慢了一步。

　　他刚刚生出的悔意、刚刚动荡的道心、刚刚想要救赎的念头，

　　在少年神魂俱灭、伊人彻底远走的那一刻，

　　成了天底下，最可笑、最徒劳、最残忍的东西。

　　他赢了雷劫，阵法圆满，却因为最后的起心动念，情劫仍留，止于凡尘。

　　可他站在空荡荡的杀局里，

　　第一次，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