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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周五是个艳阳天。
      从太阳露面开始十分钟,所有萧瑟之气都被扫清。纵使是已到深秋的节气,抬头看看这湛蓝洁净的天也会疑心是不是返夏。

      坐在风驰电掣的摩托后座,他突然有点怀念顾盼青的车技。
      他紧紧抓住后座的横杠,感觉浑身上下的骨架都在随着发动机震动。“突突突”,“突突突”.......愣是把摩托开成了拖拉机。开摩托的的大爷上车前拍着胸脯自称云盘第一车王,名不虚传。

      头盔挡在视线中间,有许多磨损也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和这车一样,确实如大爷所说身经百战。
      疾驰的风将头发全部拨冗向后,还有点难呼吸。
      “大爷!就是这儿!靠边把我放下就行!”他对冲着迎头的气流喊。

      不过速度并不减半分。

      他不得不轻轻敲一敲头盔,继续加大音量,“大爷!停车!”

      大爷头也不回,左手往后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以一个漂亮的回旋停在路边,等到他落地,大爷透过碎了半边的头盔挡板冲他扬了扬下巴,“小伙子,有缘下回见啊。”

      回过神来时,何岘敛只能看到摩托车的一排尾气。
      莲花镇到了。

      他对着消失的摩托哑然,这大爷潇洒,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飒爽英姿。白发苍苍时骨头还是硬得很,岁月的风霜只是雕刻了他的外貌,并没有动摇他的灵魂。年纪比他爷爷小几岁。何军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也是这幅样子。

      何岘敛抬头看了看招牌,“芳姐水果·鲜花店”,迈步踏进去。

      里面的老板娘在前台低头玩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很明显,听见店里来人了才茫然地抬头将手机屏幕熄了,缓了几秒问道,“帅哥,买点什么?”

      他环视了一周,“来个果篮再加一箱礼盒装的水果,不要苹果和梨。”
      “诶好嘞。”老板娘应道,“是去看望病人吗?”

      他点头。
      出了这门有一家镇医院,他问过那大爷,几乎镇子里所有的人看病都往这儿来。昨晚打给爷爷以前的战友,是他孙子接的电话,说是最近病了在住院,没等他问清楚具体地址对面就挂断了。所以他赶早找了这儿来。

      “要不要加束花?”老板娘问。
      “行,加上吧。”
      “康乃馨,百合,向日葵还是马蹄莲?”老板娘动作利索,果篮和果箱已经装好摆在一块,抽了一张专门包花的纸之后,她转头过去问道。

      何岘敛想了想,有点迟疑。从前没单独去看望过病人,就是去医院也都是言潭将一切准备妥当,到了病房祝愿病人康复就是了。现在倒好,连这种小问题都拿不准。他蜷了蜷手心,想起以前那帮朋友开玩笑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是自己总是理想主义,在现实中需要别人帮助和照顾罢了。

      “一般人去医院包什么花,就差不多包什么。”他说。

      老板娘说,“啥样都有,看个人喜欢。康乃馨便宜点,马蹄莲贵点。混合起来包也行,包起来的花好看,摆在病房里一打眼就能看到。”

      “那就一样包几枝吧。”他说。
      “成。”

      找到何兴国病房的过程还算顺利。
      这边医院对于“隐私权”保护得还没有像大城市里一样锋利。在他询问护士何兴国的病房是哪一间之后,护士很快就在电脑里找到了对应的病房号。没有预想中的拒绝然后需要倾尽所有地列举出自己探病的理由以及相关的可信证据,他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其实没那么擅长沟通和交流。

      走进病房时,他一眼就看到了何兴国。
      病房是三人间,摆着三张床,床和床之间只隔着帘子。何兴国在最里边那床,只有他床边没人陪护。

      “何爷爷,早上好。”他微微躬身,走近将水果在窗边的桌子上。
      何兴国的眼神中有些许疑惑,“小伙子你是?”

      “我是何军的孙子,几年前您在村里见过我。”他介绍道。
      肉眼可见快速频率的眨眼过后,何兴国的面容上浮现出欣喜来。他从靠垫上起身冲他招手,“哦我记得我记得,阿敛快过来坐爷爷边上。”

      床边塌陷了一块,他有些不习惯地被爷爷拉着手。

      “阿敛,你怎么今天来了也不和爷爷说一声。我年纪大了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不然我肯定到山下接你去。”他操着一口方言,“近几年过得怎么样,你爸妈呢?都还好吧?”

      “嗯,都挺好的。”他说。

      然后他感觉到手背被粗粝的拇指抚摸着,带着一种独属于老一辈的令人心安和踏实的感觉。“阿敛啊,这几年过年,都和你爸妈在一块过的,是吧?”
      何兴国望着他,话里有些停顿和迟疑。但是却饱含着满满的关切,不含一丝掩饰。

      他不习惯说谎,避重就轻,“近几年工作太忙回不了家,平时有在保持联系的。”
      他给爸妈的微信号也是他的工作微信。“保持联系”就是逢年过节的群发短信,大部分时候是他的经纪人言潭代为发送的。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和老人家说这些不过是徒增担心罢了,他不忍心戳破何爷爷的开心。

      “今年呢?还有两个月快到龙年了。工作再忙也要顾及家人团圆呐,再怎么说都是血脉相连互相牵挂。听爷爷的啊,你跟你爸妈打个电话,说今年回来一块过年,都大小伙子孝顺懂事了,服个软爸妈肯定也舍不得你。”何兴国拍着他的手背。

      他垂下头。
      爸妈各自成家以后,除了大学以前每个月按时分别到账的生活费,他们之间没有其他牵扯。他变成一个很尴尬的存在,爸爸那边又生了个小孩,妈妈那边本来就有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姐姐。在何岘敛离家出走到云盘村回来以后,他就去了寄宿制机构,后来演出签公司巡演到现在。

      亲情,小时候的他总是握不住。长大过了那段需求期,也就不想握住了。

      何岘敛温和地笑,“爷爷,我今年打算在村里过年。”

      他们聊了很多。何岘敛来看望,何兴国是顶顶高兴的,几乎要把压在肚子里所有的话都讲完。大多数时候是何兴国问他答,老人总是习惯回忆,他也听了许多他们以前的青葱岁月、光辉史诗。有些他爷爷讲过,有些没有,断断续续倒是能连成一段时间线。

      “阿敛你是不知道,当时你爷爷和我那是何氏双枪。”他眉飞色舞着,“因为咱俩都姓何,所以熟络得也比别人快些,别人还真以为我们是亲兄弟呢。军哥一直在生活上照顾我,是个顶顶好的人。不过力气没我大啊,当年掰手腕都是我赢他一次没赢过。诶对,你知道顾庆国伐,就顾家那丫头的爷爷你晓得伐?”

      何岘敛点头。

      “诶哟我现在想起来还气呢,明明你爷爷和我是最早的兄弟,后来顾庆国倒是和军哥称兄道弟上,每次去澡堂都结伴走每回都把我落下。”他摇头,“混账东西。他俩每次都一块,现在好了,连死都死一块不叫上我。”

      何岘敛闻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找到安慰的落点。

      语气渐低落,何兴国吸了一口气转移开话题,“你这会儿回来,见到顾家那丫头没有?这丫头性格好人长得也好,就是总待村里也不出去走走。”

      何岘敛笑起来,“嗯,见到了。”

      进山的第一面,就见到了。

      “你有空和她多出去镇子啊县里逛逛,最好劝一劝那丫头能出去,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算什么啊,一个姑娘家家的。”何兴国说。
      何岘敛的视线一顿,而后缓慢地点头,“知道了爷爷,我会问问她的。”

      听见回答,一桩心事落地,何兴国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过头看见他提来的果篮和果盒,皱眉道,“你来就来,还破费买这些。爷爷老了,也吃不了这么多,你都带回去吧。”

      “爷爷,没多少,都是我的心意。”他说道。
      “你带回去,乖,啊。”何兴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人吃不了分点给顾家丫头。”

      这仨爷爷的脾性要说不同,那真是完全不一样。但要说有哪一点是极像的,那就是犟,又犟又倔。最后在威逼利诱、无数“手段”之下,他还是无奈地拎回果篮,留了一箱水果和那束鲜花,就这还是后来何兴国孙子过来送饭强按下老爷子,他才得以脱身。他站在走廊,还能听见何爷爷喊他过年来何家吃年夜饭的声音,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老爷子看起来身体硬朗。
      他松了口气,手里沉甸甸,脚步轻快。

      看着她欣喜的样子,何岘敛突然说不出话来。
      “是给我买的吗?”她问。

      他的头僵硬了一秒,不知道为何,明明只是一个果篮,在这个场景下看着她期待的神情,却好像是一枚戒指。
      荒唐。这是他产生这个念头以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嘴笨,第一时间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我,”他说,边去拉她的小臂,“我带你去再买一个。”

      顾盼青翻找着里边的水果,“芒果、火龙果、葡萄、提子......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葡萄?”她眨着眼睛看过来,歪着头看他。
      他吞咽了下口水,喉结滚了滚。
      这下打死他也说不出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她最喜欢的水果还是西瓜的时候。

      寂静的空气里,好像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

      然后是“噗嗤”一声大笑,划破了寂静。顾盼青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俯后仰,断断续续地说道,“喂,这一看就是看望病人送的果篮。我有那么蠢吗连这都看不出来。”

      “哦。”他把心放回去。

      “去看望谁了?”她问。
      “何爷爷。”
      顾盼青反应了一秒,长长地哦了声,“去怎么不和我一起?我上个礼拜还去镇里看过他,老爷子吃喝都正常,没什么问题。”
      他抿了抿嘴,今天是周五,顾盼青去镇子上进货的日子,他还记得。

      “中午我还来找你呢,结果门锁着。”她继续说,语气很轻松,“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何岘敛抬头看她,良久,他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候气氛已经凝滞了有一段时间。他舔了舔干燥的上唇,压着嗓子道,“对不起。”

      “什么?”
      “我下次一定先告诉你。”他诚恳地望向她的眼睛。
      “告诉我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我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还有......”还有什么,他想不出来。但是顾盼青的眼神告诉他应该还有一些遗漏的东西。

      “呃......”他词穷了。
      然后灿烂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脸上,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叫做什么?”

      “报备。”她说,“所以亲爱的阿敛,你是想要把你的所有都向我报备吗?”狡黠在她的眸子里一闪而过,这时候好像能够看见她的狐狸尾巴在后边朝着他晃啊晃。

      好吧,真可爱。

      何岘敛嗯了声,“以后都向你报备。”他看见她的耳朵尖迅速红了,何岘敛先一步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尖,她惊慌灵动的眸子撞进视线,他郑重地再次向她说,“在和你道别之前,我不会走。”

      也许十七岁他会试图用不告而别来加深人心底的刻度,但现在他早就明白思念的重量,明白每一秒钟的珍贵,人和人的每一次分别都至少应该有一句道别,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以至于漫长的人生之中才能够有所慰藉。

      顾盼青重重地点头。
      “好。”
      “如果你没和我说再见的话,我会一直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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