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青》枫叶金

7、chapter 7

　　赵凯愣在原地，眼睁睁等到红色的钞票慢悠悠落在地上才反应过来。
　　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他用手指着何岘敛。

　　他的样子是那样惊诧，这个动作恍若是对他极大的侮辱一般。

　　“不够？”何岘敛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扔了一张过去。

　　“傻逼玩意儿，一家子傻逼。”赵凯终于反应过来，咒骂着将推车踢开。他的双眼狠狠地盯住他们，耷拉的眼皮被撑成一条直线。但他受了这样的“侮辱”却并不想和他们再纠缠下去，反而用食指和中指夹起红票子就推进了胸前的内口袋。

　　钱贴在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他看着赵凯麻溜滚蛋的样子有些迟疑。这几年没关注过市场价，是否给得太多。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面前的人吸引。

　　赵凯走了。
　　顾盼青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蹙紧的眉毛也松开，又回到了平常无忧无虑的样子。
　　从这回村口见面到现在，他鲜少看见她烦恼的样子。有时候他都以为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们在那片麦田里根本没有分开。
　　的确就如她说的那样，村里的时光总是给人一种暂停的错觉。

　　他注视着她，看着她面对自己眨着眼睛要开口，他猜她又要道歉。但他这次没有再等也不想再听见，先一步开口，“是我自作主张，抱歉，请原谅我。”他略显笨拙地学她的样子靠了靠她的肩膀。

　　顾盼青终于笑起来，“喂，你干嘛给他这么多钱？知不知道我们卖这车废品都不够赔的。”
　　“第一次扔，没经验。”他说。
　　“下次扔个十块二十得了。”她道。
　　何岘敛点头，后知后觉地疑问道，“还会有下次吗？”

　　顾盼青想了想，“你下次扔我也行，我不介意钱多。”
　　他笑。

　　一捆捆废品从推车上提下来，放在电子称上，指针立刻晃动然后颤巍巍地指向数字。
　　收废品的老板将一个个重量记在表上，对着他们比数。

　　最终这车废品以八十八块五毛的价格成交。
　　攥着这叠皱巴巴的钞票，顾盼青心情颇爽，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跟青姐走吧。”

　　“好的，姐姐。”最后两个字被他拿出来，咬字清晰地念。念得顾盼青耳根有点红起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乖了。”她轻声嘟囔着。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这么叫。”他歪下头，“姐姐，姐姐，姐姐.......”

　　“好了好了，还是不要这样。”她逃避着去捂他的嘴，唇印在手心软软的，又触电般地拿开，“还是像原来那样叫我，不然我不太习惯。”
　　“哪个？”他明知故问。
　　“就那个啊。”她说。

　　“青青。”他凑在耳边叫，吹得耳垂痒痒的。
　　“嗯。”她有点害羞地应。

　　“有没有人也叫你青青？”他问。她想了想点头，问“怎么了？”。
　　“那我不叫你青青了。”他说。
　　顾盼青闻言先是一愣，然后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顿了顿，“你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记起我，只想到我一个人。”
　　“干嘛，这么霸道啊。”顾盼青哭笑不得，“那你得花钱买断才行。”
　　“多少钱。”他还真的在考虑。
　　她说，“我考虑考虑吧，到时候给你答复。”

　　她这语气有点像对接业务时的经纪人助理。何岘敛接着问，“所以是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喂，你都好几年没见我了，连这里的路都不知道，怎么会认得。”她说。

　　看她逐渐和他熟络起来，何岘敛笑起来。
　　“那我以后叫你盼盼。”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看我长得像铜锣烧还是小面包，我才不是大礼包好不好。”
　　“小蛋糕。”他说。

　　顾盼青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像小蛋糕，这下火一下被灭了，虽然本来也是假装的。
　　“喔。”
　　“但是你以后还是叫我青青吧，我都习惯了。”她说，“而且只有你和我姥爷这么叫我。”

　　何岘敛才记起来，以前这么青青、青青地叫她还是跟着顾爷爷有样学样，试图摆出长辈的架子来对她“倚老卖老”，她就学着爷爷招招手叫他阿敛。他玩不起，恼羞成怒地“暴力威胁”让她叫自己哥哥。
　　这才是称呼的起源。

　　“青青，”他说，她应声回头送来探究的目光，“如果有愿望的话可以来找哥哥实现，这个还作数。”
　　这是那时他用来兑换的条件。

　　顾盼青的睫毛闪了闪，显然思维没跳得这么快，但是很快她就记起来了。“哥哥？”
　　“嗯哼。”
　　然后她笑得前仰后合，“你写给我那张承诺字条丢了怎么办。”
　　“那就作废了。”他遗憾地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这是你不重视我的代价。”
　　“你我双方都记得，不能补一张吗？人上船也能补票呢，都不给我个机会怎么行。”

　　何岘敛装没听见。
　　“好啊，那条件也作废。”顾盼青瞄了他一眼，故意喊道，“阿敛，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了，阿敛。”
　　他的嘴角悄然勾起。

　　一路上这么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村东边。
　　顾盼青跨步过去，在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来，然后往锁眼里掏了掏。一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之后，她摸到铁卷帘的底猛地往上一推，小卖部便开门了。

　　“进来吧。”她将钥匙往桌上一扔，摸着墙开了灯。

　　这会儿有了时间能仔细看店里的摆设。
　　头顶上的吊灯有点幽暗，在白天里跟没开灯似的滋滋冒电流。靠里的货架上一小块空了，看起来销量不错。仔细看价格牌还是拿绳子吊起来的，每一排都有一根绳左边系在细杆子上，右边系在前台里边的桌角。地板上有几处黑灰的痕迹，拿鞋去划也划不掉。

　　他不动声色地掠过，走到收银桌子前边。
　　“椅子在你旁边。”她说。

　　是那种叠在一起的塑料椅，上下都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贴得太紧，拔起来的时候有点吃力。
　　“能行吗？”她问。
　　“能。”

　　何岘敛继续拔凳子，双手分别在两侧提在空中抖了几下，没掉。再使劲些，挽起的袖子露出他肌肉紧实的小臂来，是绷直的一条线。
　　“粘住了。”他松手将椅子放下。
　　“那你直接坐。”顾盼青说，“可能之前别人坐过，当一条凳子使了。”

　　他点头，将塑料凳子叠挪到她对面坐下。
　　“这个店一般几点开门？”他问。

　　“不准，一般来了就开。没空就关。”她想了想，“实在有人急着用都会打我的小灵通，我给他们送过去。”
　　他点了点头，前几天陪她送过一趟货也知道大概的流程。
　　“挺自由的，我也没正经上过几天班。”她说。

　　他抓住她这话里的关键词，上过几天班。
　　“害。就刚毕业那一段，我奶说女孩子得有份稳定工作，托关系给我在镇子里找了个超市管门的工作。”她说，“我一合计，都是管门的，还不如回来经营经营爷爷留下的这个店面，专业对口了不是。所以后来就没去了。”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话里有点兴奋，“我还干过小剧院的接待员呢，那时候我小卖部开了一阵子嫌无聊随便过去应聘，结果成功了。小房子里边一片漆黑，开始的时候舞台亮，然后歌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我接待完观众，有时候站在门口能听上一会儿。”

　　“诶，你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小房子里弹钢琴？”她兴冲冲地问。
　　他想了想，“嗯”了声，大抵算是吧。只不过是比较大的音乐厅，和这描述倒是也大差不差。

　　“那下次我也去你弹钢琴的剧院应聘接待员，免费听你弹。”她笑。
　　他也笑，“好，我联系负责人给你开后门。”
　　“那我肯定要弄个领队当，你这后门够不够硬啊。”
　　何岘敛一本正经地说，“人要是不同意，我就罢演。”

　　她啧了声，“够义气。估计到时候我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听见这话他笑得不行，“那不正好，一张铺盖不够用，两张铺盖正好。一张铺地上一张用来盖。”
　　她愣了愣，没想过这么清奇的角度，一下子还真的回答不上来。

　　但是没等她回答，小卖部的风铃就叮铃铛响起来，店里来人了。
　　“总算等到你了，顾、盼、青！”对方扎着个丸子头，特熟稔。

　　顾盼青看到人之后就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怎么，这么几天没见，我不能来了？”她反问，进店之后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顺手抓起瓜子磕起来。
　　“刘连素，你又翘班了？”顾盼青无奈，“来我这躲清闲，被你爸妈知道了还得明里暗里暗示我别带坏你。”

　　“nonono。”她食指左右摆动。
　　“顾女士，纠正以下你的措辞。我不是翘班，这次老娘不干了。”她将瓜子皮吐在垃圾桶里，“这位是？”

　　顾盼青和他对上视线，“我朋友，何岘敛。”他在一旁微微颔首。
　　“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啊？”她口出惊人。

　　“你够了啊，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爸妈打电话。”顾盼青说，佯装举起手机打电话。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不经逗呢。”她上来抢手机。

　　刘连素正了正神色，“我来是有正事。”然后她几步跨出门，从电动车上去了一个红色的盒递给她，“喏，我得了胡哥令来给你送结婚请柬来的，到时候别忘记来啊。”

　　胡林，就镇子上那超市老板。为人算大方，她上班那会儿认识的，后来也断断续续保持联络。

　　“胡哥要结婚了？和谁，就那什么可......可。”她仔细回想。
　　“诶对了，就他分分合合了八百次的，钱可。隔壁五金店老板家女儿，有点印象没？”刘连素说。
　　她问，“挑的日子是几号啊？”

　　“下下礼拜六，到时候我电话call你啊。咱包个差不多的礼金。”刘连素道，“要不要带上你家小帅哥一块，我和胡哥说一声加个座。”
　　顾盼青回过头看他，心跳得有点快。

　　“如果方便的话。”他说。

　　“方便方便。”刘连素笑着坐上电动车，“走了啊。”
　　“拜拜。”顾盼青挥手，在目送完她的电动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时，转身尽可能自然地抬眼望，看见他的眼睛恰好看过来，四目对上。

　　“你......”她压下心中的激动说，“真的不急着走？”

　　“嗯。”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