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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爷爷不是 ...

  •   像是孩童那般地哭泣,就把一切都抛掉,什么都不想,不去想今天哭完以后明天到来怎么办,现在把心赤裸裸地剖开来,把所有的脆弱、弱点都暴露出来,该要以如何的姿态地面对彼此。

      没见面的日子,没有人轻松地度过。他们不是那样没心没肺的孩子,可以将世界当成一场游戏恣意。他们总是忘却了前夜的伤痛,肩上却扛起了更重的东西。习惯了脚步深深浅浅地走过,习惯了独自跋涉,习惯了无止境地放大障碍背后的危险。

      直到路走尽了,才真正松下了一口气。却不知道究竟是绝望还是狂喜。

      “我。”何岘敛开口,却发现嗓子沙哑了,于是他又缄口不言了。

      她当然看出了他的压力。其实从第一天他拎着行李箱回来,这一切就不那么正常。只是大家都心口不宣地将一切正常地进行下去。他一定遇上了什么困难,或者是回来寻找什么东西。

      抑或是事业有成归来,在青少年时期仅仅待过眨眼时光的偏僻落后的山村里大肆宣扬一番。当然,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没道理这么做,在整个村庄甚至大半数人都没碰过钢琴的情况下。料想即便炫耀也是没有成就感的。

      于是他们哭泣,只是哭泣。

      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浮夸的表情。只是泪腺受到刺激,一直沿着脸颊的纹路流下来,凝滞在下巴上留下高低的“冰晶”。

      顾盼青开口:“还记得爷爷走的那天,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何岘敛没有在这句话后立刻出声。

      她以为他忘了,便轻笑了一下。顾盼青扭过身体,仰起头,凑到他低头的面前,钻进了他的视野范围。然后无比郑重地说:“你说,你喜欢我。”

      何岘敛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他分明是忘记了,但是记忆又无比地久远,所以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说了没有。那会儿的感情浓度,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他都不会感觉奇怪。

      他说了吗?好像没有,但又好像口不择言地说了。但现在被翻出来,难免感觉有点堂皇。

      “我知道那是你没有思虑周全,不成熟的话。也许是为了安慰我,所以说出了那样的话。”

      与之相反的,顾盼青的脸上十分从容。没有丝毫不自然的痕迹。

      她继续说:“我还因为这个一个晚上没睡着觉,想想都是你这个罪魁祸首给害的。结果呢,你第二天大清早的就走了,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过我。”

      “你坐在你爸妈气派的轿车里,飞快地走了。我在灵堂二楼的阳台怎么喊都没用。”她自嘲地笑了声。

      “你是不是抛弃我走了,明明前一天还说着会陪我走一辈子之类的话。”

      何岘敛皱眉看着她眉眼间暗淡下来的神色,竟然觉得百口莫辩,于是只能有些笨拙和无措地说:“抱歉。”

      比自责和愧疚更快涌上来的,是更大更汹涌的不安。

      在任何时候都没办法兑现的诺言。

      “我不是在怪你,阿敛。”她平静地说,“爷爷早就说过你在这里呆不久,你要走的。只是那个时候爷爷刚过世,我太难过了,所以才试图抓住你。可是现在想想,即便你当时留下来,我的痛苦终究还是要我自己去承担。”

      “所以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别人没办法替我承担,哪怕他情愿拿自己五分的痛苦换取我一分的快乐。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我没那么后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偶尔想起你,还是会害担心你没能得偿所愿。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每个月赚的钱能够换你实现一个小愿望就好了。”

      “是不是特傻?总归你是不可能比我过得更穷困潦倒的,我还总想着你能更幸福。”

      顾盼青自嘲地开口。

      “所以,你不要不说话就好了。如果有什么困难,我能够帮忙的话最好了。毕竟我也没办法分担你的痛苦。”

      何岘敛听着,眼眶痛得要掉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这个时候更能感觉到那种足以将人淹没的,对自己的自私更清晰的感受。因为对方的毫无保留,所以自私就更加无所遁形。

      他总能从顾盼青身上感受到那种无比包容的爱。这是他回来的原因。是他五年前爱上她的原因。也是他们产生羁绊的原因。

      自出生起至今,甚至在父母身上也从未感受到的东西。他们总是在爱前面留有条件,比如他能够优秀得足以为他们脸上增光,比如他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让他们投下的钱打水漂。而后来乐队的名气打开之后,所有慕名而来的乐迷的喜爱或是合作人的赞誉,都在爱前面加上了前缀。因为他的名号,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目前还未退步的演奏水平。

      他对顾盼青有所求不是吗,说什么冠冕堂皇我喜欢你之类的话。

      何岘敛看到她真诚的眼睛,看到她盈着水汽的目光,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弯下的脊背却好像低了一寸。

      他说:“我很好,你不用太担心我。虽然工作有点忙,但是习惯了之后也没什么的。而且我喜欢弹钢琴,你知道的。”

      何岘敛明显看到顾盼青隐秘地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她可能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被发现。

      “太好了,刚刚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真的遇上什么事了。我还想连你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一定也帮不到你。还一直为此而忧愁呢。”她垮下肩膀,嘴角却扬起来。

      何岘敛回:“嗯,只是看见他们这样欺负你,很难过。”

      “你就别担心我了。我在这儿可呆了二十几年,怎么样也算是这儿的“地头蛇了”,谁怕谁还不一定呢。”她俏皮道。

      何岘敛淡淡道:“他们不也在这里出生,呆在这里二十几年。”

      准确来说,村里人没有外出务工的都基本会在云盘山待到死,祖祖辈辈的坟都建在这里。

      “也是哦。”顾盼青恍然,然后后知后觉:“我奶奶还在这儿呢,而且再怎么说亮哥也会罩着我的。我今天本来就是不想让他们坏了心情才这样,你不要老是想着我在这儿受欺负。”

      何岘敛当然敏锐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当然,还有顾盼青丝毫没有掩饰的信任。他想起那个小黄毛,还有他那天后门的谈话。

      他说:“那你呢,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

      顾盼青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要不借点钱花花?”

      两人认真地对视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何岘敛半开玩笑半真话道:“说实话,我现在也是穷光蛋一个。”

      “拜托,拒绝的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吧。这种不切实际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顾盼青佯装翻了个白眼,“你赚的钱这辈子花不完,下辈子也花不完。你成为穷光蛋的愿望怕是没办法实现了。”

      “啊。好吧。”何岘敛看着她摊开手,“那我就收回这句话。”

      “不借。”他蹦出两个字。

      顾盼青瞪大了眼睛,有点傻眼了:“对我这么狠心吗?”

      他说:“不能是诚实吗?”

      顾盼青笑了:“果然所有东西都是一体两面。”

      何岘敛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没毛病。开始的时候他想要能够让全世界听见自己的演奏,天真以为那是一颗多么纯粹的果实。现在他摘到这颗诱人的果实了,却又被它附带的东西所累。于是把它放弃,重新往回走。

      仔细想想,或许一开始就错了。尚且稚嫩的少年将欢呼声、掌声、连续不绝的拥趸和闪闪发光的奖杯看作是梦想,却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认真能听自己弹钢琴的人。不过也怪不了他,时至今日他也不会因此而斥责当时执拗的自己的,毕竟他名义上的父母从来也只把弹钢琴这件事当成是能够明码标价的物件。附带的,他也只是那个以贩卖自己“手艺”为生的人。

      他以为只有卖出足够高的价格,才能够盘下属于他的一间屋子,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何岘敛抬眼望向她此刻专心看向自己的目光,抬起手,在视线里,指尖从她的肩膀、脖颈然后是下巴描摹过去,直到指尖能够清楚地触碰到她的脸颊。

      她还在这里。

      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皮肤的那一刻,他说不出是欣喜若狂还是巨大的恐惧。该庆幸吗,这几年一直往前走,回到故地一切却似乎从未变化,仿佛此地是为他而存在。还是该为此而跪下忏悔,瞧瞧你那贪婪的面孔吧,明明是你当年决定不再回头,毅然决然、毫无担当地将所有抛在这里。无视同伴为之泼洒的泪水、决心不再对视孤独守望的老人浑浊忧郁的双眼时,也想过今天吗?

      “干嘛?”顾盼青疑惑不解道。脸颊处被戳出了一个小坑,她仰起头试图躲开。

      “我在想,你以后也会对着你心爱的人这样纯真地笑吗?时间和岁月从来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虽然现在你也年轻。但我却好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了。”他说道。

      他后面还有一句话,不过他本身温吞的性格,加上常年在各地各色各样的人之间往来交际,对着身边经纪人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也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些。于是说话总是说三分,藏七分。

      我们并不那样般配了。

      印象里,这片黄土地上尽情狂奔的男女,总是那样天生一对。他们从前也是。

      现在他却总是疲惫。有时候彻夜彻夜地睡不着,等到天亮了按部就班地起床,刚起床那会儿还是精神抖擞的,过没几分钟就有些累,没到晌午就精神不支,要是还想在下午或者晚上活动一会儿,能够陪她逛一逛或者帮忙些什么的,就一定要像一具死尸那样瘫在床上缓着。

      前段日子在她面前完全正常的活动,完全得益于她忙碌且错开的时间。饶是如此,他今天晚上还是险些撑不下来。本来,他该会更耐心些,或许表情也会更加和缓些不会将场面弄得让她这样不安。

      听见他这样说,顾盼青的脸颊快速飞起了两片红云。她露出小女儿忸怩的姿态来,或许这是在心爱的人面前所特有的特权。

      “别这样说,我还没想过这些事情呢。虽然奶奶总是把我的终身大事挂在嘴上,但我向来是不在意的。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那自然好了,如果不能,我一辈子和奶奶待在一起也很好。”

      何岘敛微笑起来:“当然,我尊重你的决定。”

      然后他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听一听我的建议。不过我的建议也并非都是对的,有些可能掺杂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错误。你知道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总是很大,我有时候也会无意识地说出一些巧言令色的话,完全带着自己的私心。所以,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如果你愿意,我就和你聊聊。”

      顾盼青睁大了眼睛:“好,好的。我当然是愿意的了。阿敛,你不用对我这样小心谨慎,我最相信你了,你也是知道的呀!”

      何岘敛点头:“好。”然后吐出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开口。

      “很抱歉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和你说这些似乎对你来讲毫无意义的话。但我总觉得,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有点害怕错过了,所以唐突地向你表达一些我的想法。”

      “我并不是想要建议婚姻的相关,我想聊聊有关于你,你的人生。这可能确实很唐突和冒犯,但是既然你说相信我,我想我有责任把这些说出来。”

      “当年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责,在悔恨。只是当时我决心抓住我以为是我人生的唯一机会,时间又实在太过于急促。”他感觉到话有点哽住,心脏的右下心房也开始隐隐钝痛,但他必须讲出来,该要他赎的罪,一分也不能减少。

      他无法呼吸了,便屏住气息咬住唇齿说:“你爷爷不是你害死的,他死于自杀。”

      何岘敛以为说出真相之后他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可事实是他不敢去看她失去血色、没了生机的脸蛋,可是即便不去看,咫尺之间他还是能感受到无法抑制的颤栗。

      那是寂静的几秒。

      停顿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音调。

      “怎么可能......”几乎要消散的呢喃。顾盼青不可置信地抓住他。

      而他只能任由她抓住,却不敢伸手反抱住此刻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的她,“是真的。我爷爷亲口对我说的。但他要求我决计不要告诉别人。你爷爷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战友。他担心你奶奶和你爸妈承受不住。”

      紧紧攥住的手绝望地落了下去。

      被抓皱的衣角却再不能恢复从前的舒展。

      “抱歉。”

      虚伪、而又冠冕堂皇的,暌违了多年的、毫无意义的抱歉。他垂下了眼睑,看见她好像肉眼可见的在枯萎,心痛时却又无能为力。

      何岘敛说:“你要走出去到世界里看看。世界很大,比你想象中的要大。我也还没走完过整个世界。我总觉得你该要比我看到更多的风景,这世界上的美好东西,从来不该是为我这样死气沉沉的人开放的。”

      “走出去吧。只要在心里为村子留一点田地就够了。”

      “青青,我在市里还有一套闲置公寓,我保证没有任何产权归属纠纷。我已经找好律师,在公证处登记过。而且我也拜托了可靠的朋友,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助你。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抱着几乎乞求的目光,卑微地恳求她哪怕一个目光。

      只要你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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